安妮·卡森:把古希腊与现代生活写进文学的诺贝尔奖得主

安妮·卡森如何将古希腊神话、现代生活、诗歌与翻译融为一体?从《红的自传》到《诺克斯》,走近这位以大胆文学实验重新打开古典传统的作家。

更新于2026年10月9日

2026年诺贝尔奖封面

冰岛的风吹过来时,安妮·卡森(Anne Carson)大概正在想别的事情。

安妮·卡森(Anne Carson)

也许是一首诗里某个不太对劲的词,也许是古希腊诗人萨福留下的一截残句,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听风。这个女人向来不太按照别人预想的方式生活。她可以花很多年研究一个古老的希腊单词,也可以把一个神话人物拎出来,让他穿上现代人的衣服,去经历爱情、嫉妒、孤独,以及那些我们以为只有今天才会发生的烦恼。

然后,诺贝尔文学奖的电话来了。

当瑞典学院告诉她,她获得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时,卡森的反应相当符合她的气质。她没有发表一段精心准备的感言,也没有急着总结自己几十年的文学道路。她只是说了一句:

“Crazy, I think they're all crazy.”——我觉得他们全疯了。

这话听起来像个玩笑,却也很像安妮·卡森。一个长期把诗歌写得不像诗、把小说写得不像小说、把学术研究写得像一场私人冒险的人,忽然被文学界最隆重的奖项选中。她似乎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荒唐。

当然,荒唐归荒唐,奖还是得拿。

而且,这一次,文学世界终于把那个一直站在分类标签之外的女人,认真地请到了聚光灯下。

她不是不懂规矩,她只是不太相信规矩

要理解安妮·卡森,最好先放弃一个念头:别指望她会老老实实地写一本你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书。

诗集就应该是诗集,小说就应该讲一个完整的故事,翻译应该忠实于原文,学术论文则最好把观点、证据和结论安排得清清楚楚。我们读书时习惯了这些规矩,出版行业也需要它们。书店要给书找位置,图书馆要给书编目,读者也希望知道自己买回家的究竟是什么。

卡森偏偏让这些问题变得麻烦起来。

她1940年代之后出生于加拿大,在多伦多长大,后来接受古典学训练,长期与古希腊文学打交道。对许多人而言,古典学是一门严谨得近乎冷峻的学问。手稿、语法、词源、残篇、注释,每个细节都需要耐心。那些在现代读者眼里遥远得像石头一样的人物,在学者眼中却是由文字、历史和复杂的思想构成的世界。

卡森当然熟悉这个世界。她不仅读得懂古希腊文本,还能敏锐地听见文字内部的声音。一个词为什么这样拼写?它从哪里来?它在不同语境里改变了什么含义?翻译时,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会不会让整句话的情绪发生偏移?

但她没有满足于把古希腊文学整理好,再把它放进学术书架。

她想知道,那些已经死去两千多年的文字,为什么仍然能让今天的人感到疼痛。

爱情为什么让人失去判断力?欲望为什么总与羞耻纠缠在一起?人为什么明明知道某件事会带来痛苦,还是忍不住走过去?

这些问题,古希腊人研究过。我们也没有解决。

于是,卡森做了一件看起来有些不守规矩的事。她让古代的思想进入现代生活,让古典文本与个人经验发生碰撞。她不满足于解释古人,而是试着与古人交谈,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和他们开个玩笑。

瑞典学院在授奖词中称赞她,以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的戏谑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形式。这句话乎可以看作她整个写作生涯的缩影。

注意,是“戏谑的对话”,而不是庄严的致敬。

卡森并不需要把古希腊神话供起来。她更愿意把它搬下来,擦掉灰尘,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一个红色怪物,和一场不太像神话的青春期

如果你想认识卡森,最好的入口之一,是她1998年出版的《红的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

Autobiography_of_Red

这本书的起点来自古希腊诗人斯特西科罗斯(Stesichorus)笔下的一则神话。传说中的革律翁(Geryon)是个红色怪物,拥有翅膀,与英雄赫拉克勒斯(Heracles)的故事有关。在传统叙事里,他往往是英雄必须击败的对象,是通往荣耀道路上的一道障碍。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

英雄战胜怪物,完成使命,凯旋而归。怪物的感受并不重要,因为他只是一个等待被消灭的角色。

但卡森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

她把革律翁重新带回人间,让他成为一个有着红色皮肤和翅膀的少年。他敏感、孤独,喜欢摄影,在成长中摸索自己的身体、欲望和身份。他爱上了一个叫赫拉克勒斯的年轻人,却无法阻止这段感情向自己不愿面对的方向发展。

看,神话还是那个神话,人物却突然有了青春期。

红色不再只是怪物身上的颜色,也像一种无法隐藏的存在。翅膀不再仅仅意味着奇异,而成为他与其他人之间那道难以消除的距离。革律翁既希望被人看见,又害怕真正暴露自己。他想靠近别人,又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在靠近的过程中受伤。

这不正是许多人熟悉的青春吗?

你可能没有翅膀,也不是一个红色怪物,但你也许曾经在某段关系里感到自己与周围人格格不入。你知道对方正在远离,却还是反复回想某次见面、某句话,或者某个本来不值得记住的细节。你希望有人理解你,又担心一旦被理解,就会失去最后一点保护自己的空间。

卡森把这种经验放进了神话。

更有意思的是,《红的自传》不是一本规规矩矩的现代小说。它以诗体叙事展开,里面有故事,有抒情,有对古代文本的回应,也有对现代生活的敏锐观察。它的节奏有时像小说,有时像诗,有时又像一个人突然停下来,凝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意义的瞬间。

《红的自传》中译本

图示:《红的自传》中译本

你读着读着,会发现自己不再关心革律翁究竟是不是一个神话人物。

你关心他会不会幸福。

这才是卡森最狡猾的地方。她没有简单地把古代故事现代化,也不是给古希腊神话换上一套时髦的服装。她改变了我们观看人物的角度,让那个原本注定成为英雄战利品的怪物,终于有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

而当一个怪物开始叙述自己,英雄的故事就不再是唯一的故事。

文学的空间,也就在这里悄悄扩大了。

她让古希腊人走进现代生活,甚至给他们安排了一场表演

卡森的古典世界并不总是阴郁的。她有一种很特别的幽默感,像是认真研究了某个问题几个星期,终于发现它荒谬得值得笑一笑。

2019年的作品《诺玛·珍·贝克的特洛伊》(Norma Jeane Baker of Troy),就是一个相当鲜明的例子。

Norma Jeane Baker of Troy

诺玛·珍·贝克,是玛丽莲·梦露的本名。特洛伊,则让人立刻想到古希腊神话中的海伦——那位因美貌而与特洛伊战争联系在一起的女人。

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已经够奇怪了。

一个是现代大众文化中的电影明星,一个是古代史诗与悲剧中反复被讲述的女性。两个人相隔数千年,却都被人们的目光、欲望和想象所包围。她们的美貌不仅属于她们自己,也成为其他人讲述故事、争夺权力、制造传奇的材料。

卡森让她们在一部带有表演性质的文学作品中相遇。古希腊悲剧与现代流行文化交织,神话的回声穿过舞台,撞上电影明星的形象。我们熟悉的故事突然变得陌生,而陌生的故事又显出某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海伦究竟是谁?她是一个女人,还是别人眼中关于美貌的想象?她引发了战争,还是男人们借她的名字为自己的战争寻找理由?玛丽莲·梦露拥有令人瞩目的公众形象,但那个被无数镜头追逐的女人,是否也被困在了自己的形象里?

卡森不急着替读者回答。

她更像是在桌上放下两张照片,然后问你:你真的认为自己了解照片里的人吗?

这也是她与古典传统相处的方式。她不是把古希腊的智慧提炼成几条适合现代人转发的格言,也不是用古老的故事给今天的生活贴上一个漂亮的注释。她让不同年代的文本互相摩擦,让它们暴露彼此的裂缝。

有时候,结果是深刻的。有时候,甚至有些滑稽。

但这种滑稽并不意味着轻浮。恰恰相反,它提醒我们,许多被历史包装得庄严肃穆的故事,原本也与人最普通的欲望有关。嫉妒、虚荣、爱慕、恐惧,以及人类对他人目光的依赖,从古代到现代,并没有发生多少根本性的变化。

换一身衣服,人还是那个人。

当然,卡森也知道,文学并不总需要把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她更喜欢让不同的声音留在同一个空间里,让读者在它们之间走动。你可以把这看成一种游戏,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审问。

她大概不会介意。

她最懂得的,可能是残缺

如果说《红的自传》让一个神话怪物获得了声音,那么卡森对古希腊抒情诗人萨福(Sappho)的翻译,则让我们看到她对另一件事的执着:有些东西,注定无法完整地回来。

萨福生活在古希腊,她的诗歌曾经广为流传,但大部分作品没有以完整的形态保存下来。今天的人们读到的,往往是残缺的诗句,是被时间切断的语句,是一些无法确定前后文的片段。

在《如果不是冬天:萨福残篇》(If Not, Winter: Fragments of Sappho)中,卡森没有试图把这些空缺全部填满。

If Not, Winter: Fragments of Sappho

相反,她让缺失留在页面上。

有些地方只剩下几个词,有些句子突然中断,有些原本应该继续的情感,停在一个无法抵达的地方。对于习惯了完整叙事的读者来说,这多少有些折磨。我们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想把句子补全,想让那些残缺的文字重新成为一首完整的诗。

可卡森知道,补全不一定是拯救。

如果我们把所有空白都填上,仿佛一切从未丢失,那么我们也可能抹去时间真正留下的痕迹。那些缺失不是等待修复的错误,而是作品今天能够以这种方式存在的事实。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阅读体验。你读到一句诗,情感刚刚开始形成,文字却停住了。接下来没有答案。你只能面对那道空白,想象它曾经容纳过什么。

爱情也是这样。

一段关系结束之后,我们记得的常常不是完整的故事,而是一些碎片。某次谈话,一个突然沉默的下午,一条没有得到回复的信息。我们不知道对方当时在想什么,也无法准确说清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什么。可那些没有解释清楚的瞬间,反而会在记忆里停留得更久。

卡森似乎很早就明白,语言并不总是用来填补空白的。

有时候,语言只是让我们看见空白。

她的另一部作品《诺克斯》(Nox)也与这种残缺有关。这是一件形式独特的书籍作品,源于她对已故兄长的哀悼。它以折叠展开的长幅页面、照片、词语、翻译和私人记录,将记忆拼接在一起。它不像一部从头到尾讲述清楚的回忆录,更像一个人试图从遗留下来的东西里重新辨认另一个人。

Nox

死亡让故事停了下来,但留下的材料并不因此自动变得完整。

一张照片、一段文字、一件旧物,都可能指向一个人,却无法代替那个人。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整理记忆,最后却发现,整理的过程只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知道什么。

这时,卡森的古典学训练似乎又悄悄回来了。古代手稿历经抄写、损毁、遗失,最终以残片的形态来到现代。我们无法让它们恢复原貌,只能在残存的文字之间小心地工作。

而人的记忆,又何尝不是这样?

她写作时,仿佛在一间没有墙的屋子里工作

如果一定要给卡森的写作找一个形象,我想到的不是书桌,也不是图书馆,而是一间没有墙的屋子。

里面有古希腊诗人的残篇,有现代人的照片,有舞台上的对白,有学术论文里的注释,还有一些你无法确定应该放在哪里的句子。它们彼此挨着,却不必服从同一种秩序。

一首诗可以忽然变成散文,一段翻译可以像独立的诗歌那样成立,一个故事可以插入批评、回忆或对话。读者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卡森却可能在下一页把地板抽走。

她的作品因此常常让人觉得难以归类。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不守规矩,并不等于没有规矩。卡森的实验并不是随手把几种文体搅在一起,然后期待它们自动产生意义。她长期研究古典语言,对文字的历史、语义和结构有深厚的积累。正因为她熟悉传统,才知道怎样让传统发生变化。

这就像一个真正懂得音乐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遵守节拍,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故意错开半拍。

她对词语的敏感,尤其体现在翻译之中。翻译不是把一种语言里的句子搬到另一种语言里,再检查有没有遗漏。一个词的声音、历史、歧义和情绪,都可能影响它在新语言中的生命。卡森愿意让这些问题暴露出来,而不是把它们全部藏在流畅的译文背后。

她的作品也因此有一种奇特的阅读节奏。你可能在某个地方停下来,反复看一句话;也可能因为一段突如其来的对话笑出声。读者不再只是跟随故事向前走,还得不断调整自己的阅读习惯。

有些人会喜欢这种不确定性,有些人则可能觉得疲惫。

卡森似乎没有特别努力地讨好后者。

她并不急着让每个读者都觉得自己读懂了。她更关心的是,语言能不能在一个原本熟悉的地方制造新的感受,能不能让我们重新看见那些早已习惯的事物。

这种写作方式有一点孩子气,也有一点学者的固执。她像一个把玩具拆开的人,明知道拆开以后未必能装回原样,还是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区别在于,她拆开的是文学。

奖杯来得很晚,但她似乎并不急着证明什么

安妮·卡森并不是突然出现在文学世界里的陌生人。

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她已经凭借多年的写作、翻译和古典学研究获得了广泛认可。她的作品进入不同的文学传统,也持续影响着那些不愿把诗歌限制在单一形式里的写作者。

但她始终没有变成一个容易介绍的人。

你可以称她为诗人,因为她写诗;称她为古典学者,因为她研究古希腊;称她为翻译家,因为她让古代文本进入现代语言;称她为散文家、剧作家,或者某种难以归类的文学实验者。每一个称呼都没错,却没有一个足以概括她。

这或许正是她获得这项荣誉的意义所在。

诺贝尔文学奖通常会把一位作家推到世界的中央。读者开始寻找代表作,出版社重新安排书架,媒体忙着解释他的写作特点,原本陌生的名字忽然成为讨论的焦点。

而卡森的作品,恰好会让这些解释变得有些困难。

你可以从《红的自传》开始,也可以去读她对萨福的翻译,或者翻开《诺克斯》,看看一个人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但无论从哪里进入,你都会发现,卡森不是在提供一套完整、封闭、等待被理解的文学世界。

她更像是在打开一扇扇门。

门后有古代的神,也有现代的电影明星;有被欲望困住的少年,有只剩下几行文字的女诗人,也有一个试图通过残存记忆理解兄长的妹妹。她们彼此相隔遥远,却都在寻找某种难以说清的东西。

而卡森让这些人拥有了相遇的机会。

至于那个在冰岛听风的女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她似乎仍然保持着一贯的距离感。她的那句“我觉得他们全疯了”,没有必要被解释成谦虚,也不必包装成什么高深的文学态度。它就是一句很有卡森风格的话:带着惊讶,带着一点幽默,也带着对世界不太确定的怀疑。

也许她真的觉得这件事有些疯狂。

毕竟,她花了那么多年与古希腊人交谈,把怪物写成少年,把电影明星放进神话,又让残缺的诗句保留残缺。她没有急着把这些作品整理成一套容易理解的理论,也没有为了获得认可而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容易被归类的作家。

她只是继续写。

现在,奖杯终于来了。人们会重新读她的书,寻找她的秘密,试图总结她究竟改变了什么。可那些书依然会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读者。你翻开一页,可能遇到一个古老的希腊词,也可能碰见一句与自己的生活毫无预警地重叠的话。

至于下一页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卡森大概不会急着告诉你。

她可能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风,等待下一个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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