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这些年,学术界越来越依赖各种量化指标评价科研人员。无论是 h-index、总引用量、ESI 高被引、期刊影响因子,还是各种榜单,本质上都离不开一个核心变量:论文引用。
问题在于,当引用开始直接影响职称、基金、人才计划和高校排名之后,它就不再只是“学术影响力”的自然体现,而逐渐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经营、被操控、甚至被交易的资源。
很多科研人员知道“论文自引”(参见:论文里“自引”多少才算合理?),也知道某些期刊会要求作者补引本刊文献,但相比这些已经广为人知的现象,还有一种更隐蔽、更复杂的操作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研究者关注,那就是“引用集团(Citation Cliques)”,也常被称为 citation cartels(引用卡特尔)或 citation orchestration(引用编排)。
最近,一篇发表在预印本平台上Arxiv的研究Citation Cliques in Low Impact Journals(来源:Arxiv),再次把这个问题推到了聚光灯下。研究者分析了 2020–2024 年的大规模 Crossref 数据后发现,一些低影响力期刊内部,存在明显更高密度、更封闭的互引网络结构。
更重要的是,这种现象并不是简单的“朋友之间互相引用”,而是已经呈现出某种稳定、系统化的结构特征。
什么是“引用集团”?
简单来说,引用集团指的是一群作者、团队或者期刊之间,长期、频繁、集中地互相引用彼此论文,从而人为提高引用指标的现象。
正常情况下,论文被引用,是因为它真的帮助了后续研究。但在引用集团里,引用行为本身开始偏离知识传播的目的,转而服务于指标增长。
比如几个长期合作的作者,会在不同论文中反复引用彼此;或者几个小团队形成稳定互引关系;再或者某些期刊之间长期互相“喂引用”,共同提升影响因子。单看某一次引用,也许并没有明显问题,但如果把几年内的引用关系放到一起观察,就会发现它们形成了异常紧密的内部循环。
在上面提到的研究中显示,低影响力期刊中的作者群体,其“合作者引用率”明显高于高影响力期刊作者,而且互惠引用也更强。 换句话说,他们引用的人越来越固定,引用网络越来越封闭。
研究者甚至把这种结构称为“封闭的引用经济”。
引用集团通常是怎么运作的?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时,会想象成一个微信群里大家互相商量:“你引我,我引你。” 现实中当然可能存在这种情况,但真正成熟的引用集团,往往比这复杂得多。
最常见的一种模式,是几个长期合作的作者在不同论文中持续互引。因为这些人本来就在同一研究方向,所以单篇论文里的引用看起来都“合理”。问题在于,这种行为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最后形成高度封闭的小型引用网络。
最新研究发现,在一些异常群体中,合作者互引程度甚至可以达到普通作者群体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结构往往并不是“平等互利”的,而是呈现明显的中心化特征。
研究者在分析最大的异常引用群体时,发现它呈现一种“hub-and-spoke(中心—辐射)”结构。 少数核心作者位于网络中心,不断接收外围成员的引用,而外围作者获得的回引却并不对等。论文甚至用了一个很直接的词——“Sycophants(奉承者)”——来描述那些持续向核心人物输送引用的外围成员。
这其实已经非常接近一种“学术权力网络”了。很多时候,外围成员获得的可能并不是等量引用,而是合作机会、论文挂名、项目资源或者圈子内部的认可。
而在更大的尺度上,这种互引甚至会发生在期刊之间。
早在 2012 年,汤森路透就开始因异常互引和 citation stacking 将部分期刊移出JCR。后续研究认为,这类操作本质上是一种通过集中互引人为提高影响因子的行为(来源:Heneberg, 2016)。
后来,包括 Elsevier、Springer Nature 等大型出版商旗下,也都出现过类似争议。问题并不一定出在出版社本身,而往往发生于具体期刊层面。
为什么引用集团越来越多?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今天的科研评价体系太依赖“引用”了。很多高校和科研机构,在人才评价时高度依赖:
- 引用次数
- h-index
- 高被引论文
- 影响因子
- ESI 排名
而这些指标,本质上都是建立在引用网络之上的。只要引用能换来资源,就一定会有人尝试“制造引用”。这其实非常符合著名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
“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
在我们开头提到的研究论文中也明确提到,量化评价体系会诱发“strategic behavior and manipulation(策略性行为与操纵)”。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关于玩弄指标的讨论越来越多。很多研究者开始意识到,引用并不总能真实反映学术影响力,它有时只是某种网络结构的结果。
为什么低影响力期刊更容易出现这种现象?
这篇研究一个很核心的观点是:低影响力期刊更容易形成封闭引用生态。原因其实不难理解。
很多低影响力期刊本身就面临巨大的指标压力。一方面,它们希望提高影响因子和数据库排名;另一方面,它们的编辑监督、同行评审和学术透明度,往往又不如顶级期刊严格。
于是,一些异常引用模式更容易长期存在。
研究中提出了一个很形象的概念——“Two Worlds(两个世界)”。研究者发现,高影响力期刊作者的引用网络通常更加开放,而低影响力期刊作者则更容易形成封闭的小圈层,内部互引明显更多。
这种差异并不意味着所有低影响力期刊都有问题,但它确实说明:某些环境更容易滋生“指标导向型引用”。
这些问题之所以越来越受到关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们已经开始影响整个科研评价体系的可信度。
最后
我一直觉得,引用本质上是一种知识传播行为。
它意味着:
- “你的研究帮助了我”
- “我在你的工作基础上继续推进”
- “你的成果值得被记录”
但当引用越来越深地绑定到排名、晋升和资源分配时,它就不可避免地会被异化成一种“可经营资源”。
而引用集团最危险的地方,并不只是它提高了某些人的指标,而是它会慢慢污染整个科研评价体系。因为当“谁更擅长组织引用网络”比“谁真正做出了重要研究”更重要时,科研共同体对“影响力”的理解就会开始偏离。
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呼吁:未来的科研评价,不能只看引用数量本身,而必须更加关注引用网络背后的结构与质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