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34年再次独享诺奖,一个82岁物理学家的“疯狂远见”如何成真

深入了解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弗朗西斯·哈尔岑的科研人生。从1988年提出南极冰层探测高能中微子的构想,到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建成,再到2013年确认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回顾一位物理学家如何用数十年的坚持推动中微子天文学的发展。

更新于2026年10月9日

2026年诺贝尔奖封面

南极的夜晚,黑得没有边界。

在地球最南端,一片厚达数公里的古老冰层沉默地躺在那里。没有望远镜的巨大镜筒,没有射电天线对准星空,也没有人能够直接看见那些正在穿越地球的神秘粒子。冰层深处,数以千计的光学传感器静静等待着,仿佛一群守夜人。

它们等的,是一种几乎不会留下痕迹的粒子——中微子。

南极的冰立方实验室。研究人员利用深厚的冰层,建立了一台观测高能中微子的特殊“望远镜”。

上图为南极的冰立方实验室。研究人员利用深厚的冰层,建立了一台观测高能中微子的特殊“望远镜”。图源:IceCube
几十年前,如果有人告诉你,要研究遥远宇宙中最剧烈的天体事件,就应该跑到南极,把一台天文观测设备埋进冰里,你大概会觉得这位科学家有些异想天开。更何况,这项工程需要克服极寒、深钻、复杂的仪器技术,还要投入巨额资金,最终换来的却可能只是偶尔出现的一闪微光。

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却认真地相信,这条路值得走下去。

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主要推动者。

图片来源:UW–Madison

2026年10月6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将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这位来自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物理学家,以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天体物理起源高能中微子的发现所作出的贡献。自1992年以来,诺贝尔物理学奖首次再次由一位科学家独享。

82岁,距离他最初提出利用南极冰层探测高能中微子的想法,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年。

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并不是一位老人终于获得了最高荣誉,而是一个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如何在漫长的等待、反复的实验和无数人的协作中,慢慢变成了现实。

一个不太像天文学家的天文学家

1944年,哈尔岑出生于比利时小城蒂嫩(Tienen)。那个年代,欧洲仍然笼罩在战争留下的阴影之中。后来,他走进物理学的世界,逐渐将自己的研究方向放在粒子物理学上。

1969年,他在比利时鲁汶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那时的他,还没有与南极建立什么特殊联系,更谈不上建造一座冰封的天文台。

他关心的是物质最基本的组成,以及支配微观粒子的规律。对这样的研究者而言,粒子物理学与宇宙学之间的距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遥远。宇宙中的某些极端环境,能够产生地球实验室难以制造的高能粒子;而追踪这些粒子,就有机会反过来理解宇宙。

1971年,哈尔岑获得机会前往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开展访问研究,随后来到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原本只有六个月的访问经历,最终演变成了他长达数十年的学术生涯。

他在这里逐渐成长为一位理论粒子物理学家,研究领域横跨粒子物理、天体物理与宇宙学。但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并不是某个突然降临的灵感,而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宇宙中那些能量极高的粒子究竟来自哪里?

人类已经能够通过可见光、无线电波、X射线和伽马射线观察宇宙。我们知道,恒星会燃烧,黑洞周围可能存在猛烈的物质喷流,超新星爆发能够释放巨大的能量。然而,即使拥有越来越先进的望远镜,科学家仍然无法仅凭光线回答所有问题。因为光会被吸收,会发生散射,也可能在漫长的旅途中被宇宙中的物质改变。

如果有一种粒子,能够从遥远而狂暴的天体环境中逃离,几乎不受沿途物质的影响,径直抵达地球呢?这样的粒子,或许能够携带一封来自宇宙深处的信。哈尔岑把目光投向了中微子。

宇宙寄来的信,为什么如此难以拆开

中微子有一个颇具戏剧性的绰号——幽灵粒子。

它几乎不与普通物质发生相互作用,不带电,质量极小,能够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穿行于宇宙。太阳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大量中微子,它们穿过地球,也穿过我们的身体,绝大多数时候却什么都不会发生。

想象一下,你站在一场倾盆大雨中。雨滴不断落在你的身上,衣服、皮肤和地面都留下了痕迹。如果雨滴可以轻易穿透你,几乎不与身体发生任何作用,那么无论雨下得多大,你都很难察觉它的存在。

中微子就是这样。

问题在于,科学家想要研究它,就必须让它偶尔留下痕迹。

当一个高能中微子与物质中的原子核发生相互作用时,可能产生其他带电粒子。这些粒子穿过透明介质时,能够发出一种微弱的蓝色光芒,称为切伦科夫辐射(Cherenkov radiation)。

这就像一个几乎隐形的访客,终于在走廊里碰倒了一盏灯。光学传感器捕捉到这束微光后,研究人员便能根据光线抵达不同传感器的时间、亮度和分布,重建粒子经过的轨迹,进一步推断中微子的方向和能量。

可即使原理成立,现实仍然残酷。中微子太难被捕获了。普通实验室中的探测器,即使足够精密,也难以提供足够大的有效探测体积。想要捕捉更多高能中微子,就必须准备一个大得惊人的目标,让足够多的粒子有机会与其中的物质发生相互作用。

这便引出了一个看似荒唐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利用整片南极冰盖?

南极的冰层深厚、透明度良好,而且远离许多可能干扰观测的环境。只要把传感器布置在合适的深度,就有机会把一片原本只用于研究气候历史的冰层,变成捕捉宇宙粒子的巨大探测器。

哈尔岑在20世纪80年代逐渐形成了这个想法,并于1988年提出利用南极冰层探测高能中微子的设想。

这不是简单地把仪器搬到一个偏远地点。他实际上是在提出一种全新的天文学观测方式。以往,人类仰望天空,是在接收抵达地球的光。哈尔岑希望,人类还能够借助冰层,捕捉那些几乎不与物质发生作用的粒子,从另一个方向理解宇宙。但在那个时候,宏伟的设想与真正可用的探测设备之间,仍然隔着一道漫长的鸿沟。

从AMANDA开始,把一块冰变成望远镜

今天回头看,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诞生仿佛是一条清晰的技术路线:提出构想、开展试验、扩大规模,最终获得突破。

真实的科研过程却没有那么整齐。要把哈尔岑的想法变成现实,研究人员必须解决一系列极其具体的问题。怎样在南极厚冰中钻出足够深的孔洞?怎样把传感器送入地下?怎样保证仪器在极寒环境中长期运行?如何从大量背景信号中识别真正来自宇宙的中微子?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停下来。

哈尔岑并没有一开始就建造一座立方公里规模的探测器。他和合作者先从规模小得多的实验开始,逐渐检验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这项早期探索后来发展为AMANDA项目,全称为南极缪子与中微子探测阵列(Antarctic Muon and Neutrino Detector Array)。

早期中微子探测实验尝试将光学传感器放入南极冰层,为后来建成大型冰立方天文台积累了经验。

图注:早期中微子探测实验尝试将光学传感器放入南极冰层,为后来建成大型冰立方天文台积累了经验。来源:IceCube

AMANDA的意义,不仅在于它尝试捕捉中微子,更在于它把一种抽象的设想变成了可以测试的工程方案。研究人员开始在南极冰层中布置光学探测器,研究冰的光学性质,分析信号如何传播,并不断改进探测技术。

他们需要回答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冰真的能成为一台望远镜吗?答案并不是来自某次惊天动地的实验,而是来自一点点积累的数据,以及工程人员和科学家对细节的反复修正。

南极不会因为一个想法很大胆,就主动配合它。冰层的性质、钻孔的难度、传感器的可靠性,以及如何区分目标信号与其他粒子造成的干扰,都要求研究人员不断调整方案。即使在实验中看到了令人鼓舞的结果,也不意味着下一阶段必然成功。

然而,AMANDA逐渐证明,南极冰层确实能够承担中微子探测的任务。这为更大规模的计划打开了大门。哈尔岑的构想开始从一个需要反复解释的设想,变成一个可以讨论技术路线、计算成本和规划建设的科学项目。

真正的转折,并不是所有人突然相信了他,而是这项工作终于有了能够被检验的现实基础。

一立方公里的执念

如果说AMANDA回答了冰层能否用于中微子探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更加大胆了:既然可以探测,为什么不把它做得更大?——因为高能中微子实在太稀少。

如果把探测器想象成一张捕捉宇宙信号的网,那么一张小网可能等待很久,才会接住一条鱼。想要增加捕获机会,就必须扩大网的面积。对于中微子而言,这张网甚至不只是一个平面,而需要成为一个巨大的三维空间。

哈尔岑和他的合作者由此推动了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IceCube Neutrino Observatory)的建设。这一次,他们瞄准的是一立方公里的冰。

一立方公里究竟有多大?如果把它想象成一个立方体,每条边都长达一公里。这样一个庞大的空间,被深埋在南极冰层中的数千个光学传感器覆盖。它们不是为了拍摄星空,而是为了等待极其罕见的粒子相互作用所留下的光信号。

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示意图

图注:冰立方将数千个数字光学模块布置在南极冰层深处,利用粒子相互作用产生的切伦科夫光重建中微子的轨迹。来源:IceCube

工程于2004年在美国阿蒙森—斯科特南极站启动,冰立方于2011年完成建设并投入运行。

从1988年的构想走到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这期间,哈尔岑的工作早已不再是一个人的理论研究。建造冰立方需要科学家、工程师、技术人员和后勤团队共同参与,也需要来自不同国家的研究机构长期合作。南极的环境更让每一个工程环节都变得格外昂贵而艰难。这也是理解哈尔岑的科研成就时,不应忽略的一点。

他提出了关键的科学构想,推动了探测器的形成与发展,但冰立方的成功绝不是某个人独自完成的工程。今天,这一国际合作项目汇集了数百名科学家,持续开展观测、分析和仪器升级。

哈尔岑的远见,恰恰体现在他能够把一个看起来难以实施的想法,转化成一项可以由整个科研共同体不断推进的事业。科学史上并不缺少大胆的想法。真正稀缺的,是让想法经受现实考验,并且活过最初几年的人。

冰立方终于建成了。可还有一个问题悬在那里。即使探测器已经足够庞大,它真的能够捕捉到来自太阳系之外的高能中微子吗?

2013年,那些来自遥远宇宙的幽灵终于留下痕迹

2011年和2012年,冰立方记录到后来被称为“伯特”和“厄尼”的两个高能中微子候选事件。它们成为天体物理中微子信号的重要早期线索。

冰立方记录的高能粒子事件可视化。传感器记录到的光信号被用于重建粒子轨迹和能量信息。

图注:冰立方记录的高能粒子事件可视化。传感器记录到的光信号被用于重建粒子轨迹和能量信息。来源:IceCube

但真正令人信服的发现,需要的不只是几个看起来特殊的事件。研究人员必须排除其他可能性,例如地球大气中的宇宙射线产生的次级粒子。只有当观测结果足够显著,才能有把握地判断,自己看到的不是背景噪声造成的假象。

2013年,冰立方合作组公布了更有力的观测结果:研究人员在数据中发现了一批高能中微子事件,其能量和整体分布提供了来自太阳系之外的天体物理中微子通量的明确证据。

相关研究后来成为中微子天文学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这一刻,哈尔岑多年来坚持的方向,终于得到了关键的实验支持。不过,发现中微子并不意味着科学家已经知道它们来自哪里。

这就像你在一座陌生城市里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你已经确认它确实来自远方,也能读出信中的内容,却仍然不知道究竟是谁寄来的。

高能中微子能够携带关于宇宙极端环境的信息,但要找到具体的源头,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观测和更精细的数据分析。

冰立方后来的研究逐渐将中微子天文学推向新的阶段。2018年,研究人员报告了与活动星系TXS 0506+056有关的中微子发射证据,为追踪部分高能中微子的宇宙来源提供了重要线索。此后,冰立方还在研究中发现了更多可能与高能中微子有关的天体环境。

这里有一种容易被忽略的科学之美。

2013年的突破,并没有让宇宙突然变得透明。它只是让人类多了一种观察宇宙的方式。从此,天文学家不必只依赖光来研究那些遥远而猛烈的天体过程。中微子也加入了宇宙信使的队伍,与电磁波、宇宙射线以及引力波观测形成互补。

而哈尔岑几十年前提出的设想,终于有了足够坚实的证据。

82岁,终于等到了那束光

诺贝尔奖的宣布,给这个故事增添了一个格外醒目的时间节点。

2026年,82岁的哈尔岑成为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唯一获奖者。这也是自1992年以来,该奖项首次只授予一位科学家。

但如果把这项成就简单理解为一位科学家坚持了几十年,终于得到回报,反而会低估它的意义。

哈尔岑并不是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等待世界承认自己的天才。他推动的是一项需要不断获得实验支持、工程突破和国际合作才能继续发展的事业。一个想法能否走得足够远,取决于它能否从纸面走进现实,也取决于后来加入的人能否在它的基础上做出真正的发现。

诺贝尔奖所认可的,是哈尔岑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天体物理起源高能中微子发现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它并不意味着整个项目的所有成果都由他一人完成。

这一点,或许也让他的故事更值得细读。

科学家提出一个想法,并不等于他已经证明了这个想法。建成一台仪器,也不等于它一定能够获得有意义的发现。从构想、验证到观测成果,中间隔着大量看不见的工作。对于一个跨越数十年的大型科学项目而言,甚至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瞬间,能够代表全部努力。

哈尔岑的经历提醒我们,真正重要的远见,并不只是比别人更早看到一种可能性。

它还意味着,当这个可能性暂时没有答案时,仍然愿意寻找验证它的方法;当实验暴露出问题时,愿意调整路线;当项目逐渐超出个人能够独立完成的范围时,能够把它变成一项更大规模的合作。

这比一个天才灵光一现的故事,更接近真实的科学。

而82岁这个数字,也让人不禁重新思考科研中的时间。

有些研究可以在数年内取得突破,有些则需要几十年的技术积累与反复验证。科学的价值,不能完全按照人的年龄或职业阶段来衡量。哈尔岑在20世纪80年代提出的设想,直到2011年才随着冰立方建成而拥有了理想的观测平台;2013年的关键结果,又是在长期数据分析和国际合作中逐步形成的。

他等待的,不是一个颁奖典礼,而是一套足以回答科学问题的证据。

南极冰层深处,故事还没有结束

今天,冰立方仍在南极工作。

冰立方

图源:IceCube

那片冰层依旧寒冷、安静,传感器仍在记录微弱的光信号。来自宇宙深处的中微子不断抵达地球,其中绝大多数依然悄无声息地穿过探测器,继续自己的旅程。

科学家们还在寻找更多线索:哪些天体能够产生如此高能的中微子?它们与宇宙射线的起源有什么关系?在黑洞附近或其他极端环境中,究竟发生着怎样的物理过程?

这些问题没有因为诺贝尔奖而结束。

对哈尔岑来说,2026年的荣誉无疑是漫长科研生涯中的重要时刻。但这项工作最初的意义,并不在于有一天能够站上颁奖台,而在于人类终于能够捕捉到那些曾经无法被观测的宇宙信使。

几十年前,他把目光投向南极冰层,提出了一个听起来有些疯狂的想法。

几十年后,一束极其微弱的光,证明这个想法值得等待。

至于下一束光会告诉我们什么,谁也无法提前知道。

冰还在那里。宇宙也还在那里。

而那些几乎从不与世界打招呼的幽灵,仍在穿越漫长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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