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论文提交后不到一周，三份审稿意见陆续返回。三位审稿人似乎都很专业：有人肯定研究设计，有人建议补充几篇文献，还有人指出了几处语言问题。结论几乎一致：建议接收，至多做少量修改。
作者松了一口气。编辑也终于处理完了积压的稿件。
但如果把三份意见放在一起，就会发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相似的措辞、几乎相同的评价顺序，以及对论文关键实验缺陷出奇一致的沉默。三位审稿人仿佛看过同一份答题模板。
这样的场景可以作为理解同行评审操纵的一个假设案例。它未必对应某篇特定论文，却并非凭空想象。学术出版领域已经出现过真实的假审稿人、伪造的审稿邮箱、相互串通的作者与编辑，以及以第三方服务形式提供虚假审稿意见的案件。
2014年，《自然》（Nature）曾报道同行评审造假问题。当时，多家出版商已经因操纵同行评审而撤回论文。此后，问题并未随着技术升级而消失，而是逐渐演变成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某个作者如何骗过了编辑，而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当审稿意见可以被伪造、批量生产，甚至被当作商品出售时，期刊究竟凭什么告诉读者，一篇论文已经通过了独立专家的检验？
一、从「快速审稿」到「保证接收」：速度如何成为商品
同行评审原本是一种建立在专业判断和学术责任之上的制度。
作者提交研究成果，编辑寻找合适的专家，审稿人评估研究设计、证据质量、分析方法和结论是否成立。这个过程不保证每个判断都正确，却试图通过独立审查，降低错误研究进入文献的概率。
问题在于，这套制度并不是独立于商业环境运行的。
开放获取（Open Access）模式的发展，让越来越多期刊采用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APC）支持出版运营。收取APC本身并不意味着期刊不可信，正规的开放获取期刊同样需要收入维持编辑、出版和平台服务。但当出版收入与文章接收数量紧密关联，而稿件质量控制又需要投入大量人力时，商业激励就可能与学术把关发生冲突。
对作者而言，时间也越来越贵。
博士毕业需要论文，项目结题需要论文，职称晋升需要论文，部分岗位还存在明确的发表数量要求。一篇论文能否在规定时间内发表，可能影响求职、晋升乃至下一阶段的科研经费申请。
于是，「审稿快」逐渐成为一种有吸引力的卖点。
快速审稿本身并不等于审稿质量差。研究范围明确、方法简单的论文，完全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得到专业评价；有经验的编辑也可能迅速找到合适的审稿人。真正的问题是，当速度从工作效率的结果变成营销承诺，甚至与「保证接收」绑定时，评审流程就可能发生变形。
原本应该由研究质量决定的接收决定，开始受到另一个问题的牵引：这篇稿件能不能尽快完成交易？
掠夺性期刊（Predatory Journals）正是这种矛盾最容易暴露的场所之一。部分期刊以低门槛、快速发表和模糊的同行评审承诺吸引作者，却没有提供与其宣传相匹配的质量控制。作者付费后得到的，可能不是严格审查后的发表机会，而只是一个看似正规的出版记录。
但如果把问题简单归结为「掠夺性期刊太多」，就会忽略更棘手的现实：同行评审操纵并不只发生在那些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期刊里。
2022年，出版商Wiley旗下的Hindawi发现多个期刊存在协调操纵同行评审的情况。Retraction Watch当年报道，Hindawi计划撤回511篇涉及审稿人网络操纵的论文，涉及16种期刊。调查发现的异常包括审稿意见文本重复、少数人员承担异常大量的审稿任务，以及审稿意见返回速度异常等.
这些期刊并非简单地在网站上写着「三天接收」就暴露了问题。相关论文曾经进入正式投稿系统，经历看似完整的编辑流程，最终获得发表资格。
外表上的程序齐全，不等于程序真正发挥了作用。
二、灰色产业链：谁在生产这些「专业意见」？
如果把论文发表看作一项交易，审稿意见就成了其中最特殊的一环。
它既是决定论文能否进入文献记录的关键凭证，又不像实验数据、作者身份那样，能够轻易被外部读者独立核验。读者通常看不到完整的审稿往来，更难确认提交意见的人是否真的阅读过原始稿件。
这恰好给了灰色产业操作空间。
学术论文工厂（Paper Mills）并不只是替人写文章。根据出版伦理委员会（COPE）与国际科学、技术和医学出版商协会（STM）2022年的联合报告，这类商业组织可能提供从制造稿件、出售作者署名到操纵审稿流程的一系列服务。部分组织甚至会参与论文投稿和后续发表管理。
将这些已经有文献记录的行为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条逐渐成形的灰色产业链。
需求端：需要发表记录的客户
研究人员可能出于毕业、晋升或考核压力寻求违规服务。并非所有有发表压力的人都会作弊，但持续存在的需求为灰色市场提供了生存空间。
供给端：稿件与署名交易
中介出售论文、作者位置或投稿服务。部分稿件可能涉及数据编造、图像操纵，甚至连研究本身都没有真实开展。
流程操纵：让审稿环节失去独立性
通过虚假审稿人身份、受操控的联系邮箱或存在利益冲突的审稿关系，使投稿方有机会影响本应独立的评审。
结果端：获得貌似正规的发表记录
论文进入正式期刊，作者获得可用于简历和考核的记录，而读者未必知道背后的审查已经被破坏。
这是依据已公开案件归纳的机制示意，不代表每个案件都包含全部环节，也不意味着所有第三方学术服务都涉及违规。
这条链上，最关键的环节未必是写出一篇假论文，而是让一篇论文看起来像是经过了独立审查。
挂名的审稿人：名字是真的，身份却可能是假的
早期同行评审操纵案件中，一种常见漏洞是作者推荐审稿人时，提交了真实学者的姓名，却配上由自己控制或虚构的邮箱地址。
编辑以为自己邀请的是一位独立专家，实际收到意见的却可能是投稿者本人或与其存在利益关系的人。
COPE早在2011年就讨论过类似案件。编辑发现推荐审稿人的联系方式存在异常后，改用公开的机构邮箱联系相关学者。真正的学者否认曾经接受审稿邀请，而原先那个邮箱却已经迅速返回了审稿意见。
漏洞看起来并不复杂。
但它揭示了一个制度性问题：编辑系统能够记录一份意见何时提交，却不一定能够证明提交意见的人是谁。姓名、邮箱、机构和真实身份之间，只要缺少可靠的核验，形式上的审稿流程就可能被利用。
当中介介入后，这类操作又可能与论文代写、署名交易和投稿代理结合。客户购买的，不再只是文字，而是一套试图绕过独立评审的发表安排。
批量生产意见：专业外观不等于专业判断
另一种值得警惕的情况，是审稿意见本身出现可疑的重复。
2022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审稿意见文本的重复现象。研究者发现，在部分案件中，重复内容与假审稿人账户、论文工厂制造的虚假审稿意见有关。文本相似性可以帮助识别可疑记录，但不能单凭重复就认定造假，因为真实审稿人也可能使用模板或共享常见的评审表达。
这一区别很重要。
一份真正有价值的审稿意见，不是因为它使用了多少专业术语，而是因为它能否针对具体研究提出可验证的问题。
例如，审稿人是否检查了对照组设置是否合理，统计模型是否匹配研究设计，关键结果是否足以支持作者的结论？如果研究涉及临床试验，是否关注随机化、盲法和失访处理？如果涉及机制研究，是否识别了从相关性推断因果关系时存在的证据缺口？
这些判断依赖对论文内容的实质性理解。
而模板化意见可以轻易覆盖另一层表面需求：肯定研究的重要性，建议补充文献，要求改善语言，最后给出正面结论。文字看上去没有明显错误，却可能完全绕过最重要的科学问题。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使专业文字的生产更加容易，但不能据此断言所有模板化意见都由AI生成，更不能把使用AI辅助写作本身等同于审稿造假。真正的分界线在于：意见是否基于真实、独立的审查，审稿人是否对其判断负责。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文字越流畅，反而越容易掩盖问题。
三、正规期刊为什么也会失守？
2022年，PLOS ONE的编辑在处理一批农业领域稿件时，注意到某位作者在约10个月内提交了至少40篇论文。进一步调查发现，相关稿件涉及异常的作者与学术编辑重合，以及可能损害同行评审独立性的行为。
最初调查的50篇论文，随后扩大到自2020年以来收到的300多篇投稿，其中约100篇已经发表。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低质量期刊被骗子盯上」的故事。
PLOS ONE是一家正规的开放获取期刊。案件所暴露的，是一个更普遍的现实：只要投稿规模足够大、编辑流程足够依赖人员判断、参与者之间的利益关系又难以完全核实，操纵就有可能发生。
规模本身会带来压力。
大型期刊和综合性期刊每年需要处理大量稿件，编辑必须在有限时间内判断研究是否适合送审，并寻找合适的专家。审稿人则经常面对繁重的本职工作、科研任务和其他审稿邀请。期刊既需要提高处理效率，也需要避免稿件积压。
在这种环境下，编辑可能依赖作者推荐的审稿人，期刊也可能使用自动化系统加快邀请和催审流程。这些做法本身都有合理用途，但如果身份核验、利益冲突检查和异常行为监测跟不上，效率工具就可能变成被操纵的入口。
更复杂的情形，是审稿人、作者与编辑之间形成了隐蔽的关系网络。
2025年，Frontiers宣布撤回122篇涉及同行评审操纵网络的论文，分布于五种期刊。出版商表示，调查发现约35名作者参与了涉及未披露利益冲突和引文操纵的违规活动，并指出相关网络在其他出版商的期刊中也可能存在问题。
这类案件意味着，审稿风险并不只来自虚构身份。有时参与者都是真实的研究人员，论文也经过了真实账户所执行的评审流程，但参与者之间的关系可能使所谓的独立判断失去独立性。
真实身份不等于独立审查，完整流程也不等于有效把关。
对出版商而言，这也是最难处理的一类问题。系统可以检查邮箱域名，可以记录审稿耗时，可以发现文本重复，却很难仅凭一项技术指标就判断某位学者是否在利用学术关系交换有利意见。
而当出版商直到论文发表后才发现问题，纠正成本就已经大幅增加。
四、当审稿意见可以外包，谁还对结论负责？
讨论地下审稿产业时，必须区分几种容易被混为一谈的服务。
学术语言润色可以改善表达，但不应伪造研究结果；专业学术编辑可以帮助作者澄清论证，却不能代替作者承担研究责任；统计咨询可以协助核查分析方法，也不意味着咨询者能够替研究者编造数据。即使是合规的医学写作支持，也需要遵循相应的作者资格和贡献披露规范。
问题在于，灰色产业往往试图模糊这些边界。
当第三方不仅代写论文，还承诺处理投稿、提供作者署名，甚至声称能够影响审稿结果时，服务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它出售的不是科研支持，而是绕开学术评价规则的机会。
2022年发表于《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的一项横断面研究分析了截至当年6月已被撤回、且被归因于论文工厂的论文。研究发现，这类论文的撤稿数量呈增长趋势，问题并不限于掠夺性期刊；部分论文曾在正规的期刊中发表，且具有一定的引用影响力。研究估计，这类论文从发表到撤回的时间中位数接近两年。
两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篇有问题的论文可能已经被其他研究引用，被纳入综述，甚至成为后续实验设计的参考。撤稿通知可以提醒读者，却无法保证所有引用者都及时发现它，也无法自动消除已经发生的影响。
更隐蔽的损害，是评价体系本身开始奖励错误的东西。
假如一位研究者花费数年完成实验，认真回应审稿人的质疑，最终仍可能因为结果不够新颖而被拒稿；另一位研究者却通过购买署名或操纵评审，在短时间内获得发表记录，那么两者面对的就不再是同一套规则。
前者承担研究成本和失败风险，后者购买的是评价结果。
当这种差异长期存在，守规则的人可能开始怀疑，认真研究是否仍然值得；管理者则可能误以为发表数量能够可靠反映科研能力。学术评价与真实研究质量之间的距离，就这样被一点点拉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单纯谴责造假者并不足够。
COPE与STM的2022年联合报告指出，论文工厂问题与研究人员所面对的发表激励有关，同时也对期刊的编辑流程构成压力。报告强调，需要同时考虑研究评价机制、投稿筛查、调查程序以及编辑和审稿人的识别能力。
这并不是说，绩效考核可以替违规行为开脱。个人仍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如果一种违规服务能够持续盈利，就说明市场中存在愿意为它付费的需求，也存在能够从中获利的供给方。
只要「发表记录」比研究本身更容易被量化，出售发表机会就可能比出售真实科研能力更容易形成商业模式。
五、学术信任是如何被掏空的？
同行评审的价值，从来不是让每一篇发表的论文都变成真理。
审稿人会犯错。编辑会误判。高水平期刊也会发表后来被证实存在缺陷的研究。同行评审不是绝对可靠的检测器，而是一种尽可能通过独立专业判断减少错误的制度。
它真正依赖的，是一个不完美但重要的前提：审稿人确实阅读了论文，意见大体基于研究证据，参与者没有隐瞒足以改变判断的利益冲突，编辑也有理由相信收到的意见来自真正独立的专家。
当这些前提遭到破坏，损失就不再局限于某篇论文。
一份虚假的正面意见，可能帮助一篇存在严重缺陷的论文发表；一篇有问题的论文，可能进入其他研究者的文献综述；一串不可靠的引用，又可能让它看起来越来越有影响力。
于是，错误不再只是被遗漏，而可能借助学术出版的正式程序获得合法外观。
这正是审稿造假与普通学术错误的区别。普通错误可能源于能力不足、证据有限或判断失误；蓄意操纵则是在利用制度提供的信任，把未经独立检验的结论包装成已经通过检验的知识。
当然，也不能因为这些案件就认定整个学术出版系统已经失去可信度。已发现的违规论文并不代表所有期刊或所有审稿意见都有问题，审稿速度快、意见措辞相似，也都不能单独作为造假的证据。
但这些现象提醒我们，同行评审的可信度不能只靠期刊名称、影响因子或系统里显示的「已完成审稿」来保证。
一篇论文究竟经过了什么样的审查，审稿人是否真正独立，编辑是否认真处理了利益冲突，这些才是制度可信度的实际来源。
商业化最危险的地方，也不在于学术出版需要盈利。期刊需要支付编辑、技术、平台和出版成本，这本身无可厚非。真正危险的是，当评审过程被压缩成可以出售的结果，当速度和接收承诺取代了独立判断，当参与者开始把审稿系统视为可以绕过的程序，学术信任就从一种共同维护的基础，变成了可以被少数人套现的资源。
最后，回到开头那三份几乎一致的正面意见。
假如它们确实来自三位独立专家，且每一条判断都有研究证据支持，那么意见相似并不意味着问题。可如果它们从未经过真正的独立审查，那么再专业的措辞、再完整的系统记录，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论文仍然可以发表，数据库仍然可以收录，引用次数仍然可以增长。
只有一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以确认：这篇论文究竟是因为经得起质疑而被接受，还是因为有人把「通过审稿」这件事本身卖了出去。
当这两种结果在外观上越来越难以区分时，学术出版失去的，就不只是一道质量关卡，而是读者相信那道关卡曾经真正存在的理由。
参考资料
- COPE & STM. Paper Mills — Research Report (2022)：论文工厂的运作方式、利益驱动与出版业应对策略。
- Hvistendahl et al. Retracted papers originating from paper mills: cross sectional study. The BMJ (2022)：论文工厂相关撤稿的数量趋势、期刊分布及影响。
- Retraction Watch. Hindawi and Wiley to retract over 500 papers linked to peer review rings (2022)：同行评审操纵网络的调查报道。
- Retraction Watch. PLOS ONE to retract more than 100 papers for manipulated peer review (2022)：正规期刊发现异常投稿模式后的调查案例。
- Frontiers. Research Integrity team uncovers peer review manipulation network (2025)：涉及122篇论文的同行评审操纵调查。
- Day. Exploratory analysis of text duplication in peer-review reveals peer-review fraud and paper mills (2022)：审稿意见文本重复的检测价值与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