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行评议(Peer Review)是科学出版质量控制的重要环节,但它的可持续性正在受到多重挑战:审稿人资源紧张、青年研究者缺乏系统培训、评审贡献难以获得认可,以及评审工作与科研职业评价之间长期脱节。
过去几年,一些学术出版机构开始尝试改变这一局面。Nature Portfolio 推动青年研究者共同评审(Co-review),EMBO 探索让资深博士后直接参与审稿,FEBS Open Bio 则推出面向青年研究者的评审培训项目。这些实践释放出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同行评议改革正在从单纯优化审稿流程,转向重新设计评审人才的培养、贡献记录和职业激励机制。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让青年研究者参与评审,只是改革的起点。如何让他们真正学会评审、获得应有的认可,并使评审经历成为学术职业发展的有效组成部分,才是下一阶段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本文认为,未来同行评议改革需要建立三个相互支撑的机制:系统化培训解决能力问题,透明化机制解决贡献认定问题,职业激励解决持续参与问题。 三者不能各自为战,而应当形成一套贯穿科研人员职业发展的制度体系。
一、同行评议改革,为什么需要系统性解决方案?
同行评议体系面临的困难,并不只是审稿人越来越难找。
一方面,科研论文数量持续增长,审稿任务不断增加,而研究人员能够投入评审的时间有限。另一方面,同行评议高度依赖研究人员在实际工作中积累经验,但多数科研人员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审稿训练。许多博士生和博士后虽然参与过导师的审稿工作,却没有正式的评审身份,也无法将这些经历转化为个人学术履历。
这种情况带来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
第一,评审能力的培养缺乏制度化。 研究人员通常在成为独立课题负责人后才开始承担正式审稿任务,但如何判断实验设计是否合理、统计分析是否可靠、结论是否超出数据支持范围,并不是仅凭科研经验就能自然掌握的技能。
第二,评审贡献缺乏透明记录。 在一些实验室中,导师收到审稿邀请后,会让博士生或博士后协助分析论文、撰写评审意见,最终却只有受邀审稿人获得认可。这种非正式的共同评审(Informal Co-review)虽然客观上提供了培训机会,却容易造成贡献归属不清。
第三,评审工作与职业发展脱节。 同行评议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专业知识,但在不少科研机构的职称晋升、人才评价和绩效考核中,它仍然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科研人员可能需要在发表论文、申请基金、指导学生和承担行政事务之间分配精力,自然会优先考虑那些能够直接影响职业发展的工作。
这三个问题实际上构成了一条连续的链条:没有培训,青年研究者难以获得高质量的评审机会;没有透明记录,他们的劳动难以被识别;没有职业激励,即使具备能力,也未必愿意长期投入。
因此,同行评议改革不能只增加青年审稿人的数量,而需要同时改变人才培养、贡献认定和评价机制。
二、从理念走向实践:国际出版机构正在探索什么?
近年来,一些出版机构已经开始通过具体项目探索新的同行评议模式。这些实践虽然侧重点不同,却逐渐形成了共同方向。
Nature Portfolio:通过共同评审建立人才培养通道
Nature Portfolio 的青年研究者共同评审项目(Early Career Researcher Co-Review Programme)是较有代表性的探索。
该项目鼓励受邀审稿人邀请实验室中的博士生或博士后共同参与评审。青年研究者与资深研究人员共同分析稿件、讨论问题并撰写评审意见,编辑部则通过正式邀请和独立账户记录其参与情况。
这一模式的价值不只是让青年研究者获得实践机会,还在于将过去发生在实验室内部、难以被外界识别的评审劳动,转变为期刊认可的正式贡献。
研究数据显示,在统计范围内,早期职业研究者(Early Career Researchers,ECRs)占 Nature 审稿人的17%,占 Nature Communications 审稿人的11%。在参与共同评审的青年研究者中,女性约占40%,而资深研究者中女性约占24%。此外,88%的参与资深研究者表示,如果能够与青年研究者共同评审,他们更愿意接受审稿邀请。
这些结果说明,共同评审不仅有助于扩大审稿人队伍,也可能改善评审群体的性别代表性。
但这项探索仍有局限。Nature 的分析同时发现,青年审稿人仍然高度集中于高收入国家,美国研究者占 Nature 和 Nature Communications 青年审稿人的比例分别约为49%和42%。这意味着,开放职业阶段的参与机会,并不自动等于实现地域多样性。
EMBO:让青年研究者从共同参与走向独立评审
EMBO Press 在过去约15年中一直鼓励资深研究人员与博士后共同评审,并要求认可共同评审者的贡献。
2024年,EMBO Press 又启动了面向具有至少两年博士后经历的青年研究者的独立评审项目。2026年2月,EMBO 进一步介绍了与 EMBL 博士后项目合作开展的试点。
该项目邀请符合条件的博士后自荐参与 Review Commons 和 EMBO Press 期刊的审稿。编辑尽可能在三位评审人中安排一位博士后,并鼓励评审人之间进行交叉讨论。编辑部还会回答青年评审人的问题,并提供反馈。
截至 EMBO 公布相关项目进展时,试点已有150多名青年评审人参与。编辑根据科学洞察力、分析深度、建设性和建议可操作性等指标评估评审报告,发现博士后提交的报告质量与资深评审人相当。
这项实践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开始突破青年研究者必须依附资深审稿人才能参与评审的传统模式,让具备一定科研经验的博士后获得更独立的评审机会。
FEBS Open Bio:将培训、导师指导与实际评审结合
2026年9月,FEBS Open Bio 推出了 Early Career Reviewer Hub,面向博士生和博士后提供同行评议培训与实践机会。
参与者需要获得一位资深研究人员的导师支持,并在期刊编辑团队的指导下,参与 Research Protocols(研究方案类文章)的评审。
项目将专业培训、导师指导、实际审稿、同行交流和贡献记录结合起来。参与者还可以通过 Web of Science 展示自己的评审贡献。
值得关注的是,该项目选择 Research Protocols 作为青年研究者的实践入口。这类文章重点描述实验操作流程和方法细节,相比某些需要综合判断研究影响力和理论创新性的论文,更适合帮助初学者练习方法学评价。
三种模式各有侧重:Nature 强调共同评审与正式认可,EMBO 探索青年研究者独立承担评审任务,FEBS Open Bio 则将培训、导师制和特定稿件类型的实践结合起来。
它们共同说明,同行评议能力可以被培养,评审贡献也可以被制度化记录,而不必完全依赖科研人员自行摸索。
三、现有探索之后,还有哪些关键环节需要突破?
这些项目值得肯定,但如果希望从局部试点发展为广泛适用的同行评议制度,还需要解决几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培训不能停留在提供审稿机会,而应建立能力标准。
共同评审能够让青年研究者接触真实稿件,但参与过评审,并不意味着已经掌握了合格的评审能力。
一份高质量的评审报告,需要评审人具备多方面的判断能力:能否识别研究设计中的关键缺陷?能否区分影响结论可靠性的实质性问题与一般性的表达问题?能否判断统计方法是否适当?能否提出作者能够实际执行的修改建议?这些能力需要经过有针对性的训练。
目前,不同期刊的培训项目在内容、深度和评价方式上存在差异。如果缺少相对统一的能力框架,青年研究者获得的培训经历就很难在不同期刊之间得到认可。
透明化不能只关注公开评审意见,还要解决贡献归属。
透明同行评议(Transparent Peer Review)通常意味着在论文发表时公开评审报告,有些期刊还会公开审稿人身份。但这两种透明化并不是一回事。
公开评审报告有助于读者了解编辑决策背后的学术讨论,公开审稿人身份则能够让评审贡献获得更直接的认可。不过,审稿人身份公开可能带来职业关系压力,尤其是在青年研究者需要评价资深学者的工作时。
因此,透明化改革不应简单要求所有审稿人实名,而应当尊重审稿人的选择,在匿名保护与贡献记录之间建立平衡。
更重要的是,期刊需要明确记录共同评审者的具体贡献。谁参与了数据和方法审查?谁撰写了主要评审意见?谁负责最终报告?这些信息应当在投稿系统中得到适当记录,而不是只依靠导师或通讯作者的口头说明。
职业激励不能仅仅停留在颁发感谢证书。
不少期刊会向审稿人发送感谢信、年度审稿人名单或优秀审稿人证书。这些方式有一定价值,但如果评审记录无法进入科研人员的职业评价体系,其激励作用仍然有限。
对于早期职业研究者而言,一份正式的评审记录可能有助于建立学术声誉,但它是否能够在人才招聘、职称晋升或科研绩效考核中发挥作用,最终取决于大学、科研机构和资助机构是否愿意认可这些贡献。
换句话说,出版社能够记录贡献,却无法单独决定这些贡献在学术职业发展中值多少钱。这也是同行评议改革需要跨越出版机构边界的重要原因。
四、未来改革的关键:让培训、透明与职业激励形成闭环
未来5—10年,同行评议改革不应只是增加几个青年审稿人项目,而应该逐步建立一个相互衔接的制度体系。
1. 建立系统化培训与导师制相结合的培养机制
期刊、学术协会和大学可以共同开发分阶段的同行评议培训体系。
对于博士生,可以从基础课程开始,学习审稿伦理、保密要求、利益冲突识别、研究设计评价和统计学审查等基本知识。随后通过模拟审稿(Mock Peer Review),使用已经发表的论文和对应评审意见进行练习,理解编辑和审稿人如何识别研究中的关键问题。
进入博士后阶段后,则可以逐步参与真实稿件的共同评审,由资深研究人员提供指导。
导师的职责不应只是让青年研究者代为完成审稿任务,而应该包括三个环节:评审前解释审稿标准,评审过程中讨论科学问题,提交报告后分析编辑反馈。
期刊编辑也应参与其中。对于青年评审人提交的报告,编辑可以提供简短反馈,指出哪些意见具有较高价值,哪些判断缺乏充分证据,以及如何提高建议的建设性。
此外,培训还需要设置明确的能力评价标准。例如,可以从科学判断、方法学分析、证据意识、伦理规范和沟通能力等维度进行评估。
这里需要强调,培训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按照统一模板写审稿意见,而是帮助不同学科的研究者形成可靠、独立的学术判断能力。
2. 建立透明、可验证且尊重隐私的贡献记录机制
培训解决的是能力问题,透明化机制则需要解决贡献如何被识别的问题。
一个可行的方向,是推动期刊投稿系统、ORCID 和 Web of Science 等平台之间建立更加顺畅的评审记录机制。
目前,ORCID 已经支持记录期刊论文、图书、会议项目、基金申请等评审活动。研究人员可以通过相关机构或出版商提交经过验证的评审记录,从而提高同行评议贡献的可见度。
未来可以进一步完善这套机制。
例如,期刊在邀请共同评审人时,为每位参与者建立独立账户;完成评审后,分别记录其参与状态,并在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同步至 ORCID 或其他认可平台。
对于共同评审,还可以进一步区分主审人、共同评审人和导师指导等角色,避免所有参与者获得完全相同的记录,却无法反映实际贡献差异。
与此同时,透明度必须建立在自愿和安全的基础上。评审记录可以验证,但不意味着必须公开稿件内容、审稿人身份或尚未发表的研究信息。期刊应提供匿名记录和实名认可等不同选项,避免透明化成为新的职业风险。
3. 将同行评议纳入科研评价,而不是简单增加工作量
这是决定改革能否长期持续的关键。
大学和科研机构需要重新审视同行评议在科研工作中的定位。科研人员不仅通过发表论文创造学术价值,也通过评审他人的研究、指导青年学者和维护学术规范,为科研共同体提供重要服务。
欧洲委员会2023年发布的《支持吸引、发展和留住研究人才的欧洲框架建议》(Council Recommendation on a European Framework to Attract and Retain Research, Innovation and Entrepreneurial Talents in Europe),明确提出,研究人员评价与奖励体系应认可多样化的科研活动,其中包括同行评议、教学、指导和科研管理等贡献。
这一理念值得更多科研管理部门借鉴。
具体而言,可以从三个层面推进。
在职称晋升和人才招聘中,将经过验证的同行评议经历作为科研服务(Academic Service)的参考材料,尤其关注评审质量、持续参与和专业领域贡献,而不是简单统计审稿数量。
在科研绩效考核中,可以为高质量评审、青年研究者指导和编辑服务设置合理的评价权重,避免科研人员因为承担评审任务而在绩效竞争中处于劣势。
在科研资助评价中,基金管理机构也可以适当认可申请人长期参与同行评议、学术伦理建设和科研共同体服务的经历。
当然,激励并不意味着每完成一次审稿就获得固定分数。评审质量难以通过数量完全衡量,如果过度强调审稿数量,反而可能诱导研究人员追求速度,损害评审质量。
因此,评价应以经过验证的贡献记录为基础,结合同行评价和实际服务质量进行综合判断。
五、还需要谁来推动这场改革?
上述三个维度要真正形成闭环,不能只依赖出版商。
期刊和出版社应当承担培训体系建设、评审贡献记录和反馈机制设计的责任,为青年研究者提供规范、可进入的评审通道。
大学和科研机构则需要将同行评议视为科研人员的正式学术服务,允许研究人员在合理工作量范围内参与,并在职业评价中给予适当认可。
学术协会可以发挥连接作用,通过跨期刊培训课程、青年评审人网络和专业能力认证,降低不同出版机构之间的制度壁垒。
青年研究者本身也应当主动参与改革,不仅要争取评审机会,还要重视保密要求、利益冲突披露和独立判断能力的培养。共同评审不是简单替导师完成工作,更不能在未经编辑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将稿件交给实验室其他成员。
此外,改革还应关注全球科研群体的代表性。Nature 2026年的数据已经提示,增加青年评审人并不必然改善地域失衡。未来的培训项目需要为资源相对不足地区的研究者提供更多机会,包括在线培训、跨国导师合作和多语言支持,避免新的评审人才培养体系仍然集中于少数国家和顶尖机构。
六、未来5—10年:同行评议可能从个人义务走向专业化学术服务
展望未来5—10年,同行评议体系可能出现三个值得期待的变化。
一是评审能力培养逐步前移。青年研究者不再需要等到成为独立PI之后才学习同行评议,而是在博士生、博士后阶段就能通过规范课程、导师指导和真实评审积累经验。
二是评审贡献逐步实现数字化和可验证。ORCID 等平台与出版商投稿系统之间的连接将进一步完善,研究人员能够建立连续的评审服务记录,而不必依赖零散的感谢信和证书。
三是科研评价逐渐认可同行评议的学术价值。评审工作可能成为科研人员职业发展档案中的正式组成部分,与论文发表、基金申请、学术指导和科研服务共同构成更加多元的评价体系。
当然,这些变化不会自动发生。不同学科的评审传统、出版模式和科研评价制度存在差异,改革也需要在效率、公平、隐私和质量之间寻找平衡。
真正成熟的同行评议体系,不应该只依靠少数资深学者不断承担审稿任务,而应该拥有一套能够培养新评审人、识别真实贡献并持续激励参与者的制度。
培训让研究者有能力参与,透明让他们的劳动得到承认,职业激励则让这种参与能够持续。三者相互配合,才能让同行评议从一种依赖个人奉献的学术义务,逐渐发展为科研共同体共同维护、具有明确职业价值的专业服务。
这或许才是下一阶段同行评议改革最值得努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