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PNAS发表了一篇观点文章——A transparent universal credit system to incentivize peer review。（来源：PNAS）文章提出：也许，同行评审已经走到了不得不“重新设计激励机制”的阶段。
这篇文章的背景，其实很多科研人都已经亲身感受到了。
越来越多编辑找不到审稿人，越来越多审稿邀请无人回应，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把“Decline review invitation”当成默认操作。PNAS 文中引用的数据提到，2013—2017年间，每完成一次审稿所需发送的邀请数量增加了26%，而审稿邀请的增长速度甚至是论文发表增长速度的两倍。
更直接的一项调查是：四分之三的期刊编辑认为，最困难的工作已经变成“寻找愿意审稿的人”。
如果放在十年前，这种情况或许还只是出版系统里的“小问题”；但到了今天，它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结构性危机。
因为同行评审不是科研系统的“附属品”，它本身就是现代学术共同体维持可信度的核心机制。
PNAS 这次提出了什么？
PNAS 这篇文章最核心的想法，其实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投稿”与“审稿”应该建立一种可量化的对等关系。
作者提出一种名为 “Peer Review by Reciprocity（互惠式同行评审）” 的系统。简单来说，未来研究者投稿时，需要先“支付”审稿积分（review credits）；而这些积分只能通过为别人审稿获得，不能直接购买。
文章设想的机制大概是这样的：
研究者投稿一篇论文，需要消耗两个积分；如果论文直接被编辑拒稿，会退回一个积分，因为编辑仍然付出了初步筛选劳动；如果论文进入正式外审，则两个积分都会被消耗。与此同时，研究者通过完成审稿、担任编辑等工作获得积分。
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并不依附某一家出版社，而是试图建立一种“跨出版社、跨期刊、跨学科”的统一积分体系。
作者甚至建议依托 ORCID 来实现。因为 ORCID 本身已经能够记录研究者的审稿活动，只是目前这些记录还没有真正进入科研评价体系。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方案时，第一反应并不是“激进”，而是：
“学术出版终于开始承认，同行评审其实一直建立在一种近乎无偿的道德义务之上。”
其实，同行评审一直是“公共资源困境”
PNAS 这篇文章里用了一个很经典的概念：“public goods game（公共品博弈）”。作者认为，同行评审本质上是一种公共资源系统：所有科研人员都依赖它，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主动贡献劳动。
我觉得，这个比喻其实非常准确。
现代学术出版能够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大量研究者在正式工作之外，自愿投入时间去阅读、评估和修改别人的论文。但问题在于，同行评审的收益是“集体性的”，而成本却是“个人承担”的。每位研究者都希望自己的论文得到认真审稿，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持续投入时间去审别人。
于是，一个典型的“搭便车”问题就出现了。
有些研究者一年投稿很多论文，却极少接受审稿邀请；另一些人则长期承担大量审稿任务，逐渐成为整个系统里的“高负荷贡献者”。在过去，学术共同体还能依靠职业责任感维持这种平衡，但今天的科研环境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论文数量不断增加、基金竞争越来越激烈、绩效考核越来越细化，很多研究者的时间被严重压缩。对不少PI来说，审稿已经不再是“顺手帮忙”，而是一项真实消耗精力的额外劳动。
PNAS 文中引用的数据也说明了这种压力正在加剧。研究者花在同行评审上的时间，甚至被估算为一种“每年价值数十亿美元的捐赠”。 这句话其实很值得玩味。因为它意味着，整个学术出版体系，长期以来都建立在一种隐性的免费劳动之上，而这套体系过去默认大家会一直无条件维持它。
但现实是，当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感到“投入与回报不成比例”时，同行评审系统就会逐渐出现疲劳和流失。很多编辑现在最大的困难，已经不是判断论文质量，而是根本找不到愿意审稿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PNAS 提出的“积分制”虽然听起来激进，但它真正试图解决的，其实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同行评审中的激励失衡问题。
新提议同行评审系统有何深意？
估计很多人会问，积分如何计算、如何防止作弊、是否会增加投稿门槛，或者 ORCID 是否真的能承担这样的功能。但我觉得这其实并不是“积分”这个机制，而是它背后的一个信号：
学术界开始越来越明确地承认，同行评审是一种正式劳动，而不仅仅是一种道德义务。
过去几十年，同行评审一直被描述成“academic citizenship（学术公民责任）”。这种说法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现代科研评价体系很少真正奖励这种责任。高校晋升看论文数量和影响因子，基金申请看成果产出，大学排名看引用与声誉，但极少有机构认真统计：一位研究者究竟为整个学术共同体承担了多少评审工作。
于是，一个越来越现实的矛盾开始出现：越认真审稿的人，往往越容易牺牲自己的研究时间；而那些很少参与同行评审的人，却仍然可以持续享受整个评审系统带来的收益。
PNAS 这篇文章，其实是在尝试改变这种长期存在却很少被正式讨论的失衡。
文章甚至提出，未来大学排名体系或科研评价体系，或许可以把同行评审贡献纳入其中。 如果这种趋势真的出现，那意味着同行评审将不再只是“幕后劳动”，而会逐渐变成一种被记录、被认可、甚至被量化的学术贡献。
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比“积分制”本身更值得关注。
这个系统，真的能运行吗？
客观来说，我对这个方案的感受是：逻辑上合理，但现实执行难度非常高。
因为它确实抓住了当前同行评审危机最核心的问题——激励机制失衡。今天很多研究者并不是不会审稿，而是不愿继续在缺乏回报的情况下承担越来越重的评审负担。尤其是一些高产作者，他们理论上消耗了大量同行评审资源，但现实中却未必承担相应比例的审稿工作。从“投稿—审稿对等”的角度看，PNAS 的思路并没有问题。
但科研世界远比模型复杂。
PNAS 作者自己也承认，这个系统会面临大量潜在漏洞。 例如，有人可能通过“挂名作者”方式交换积分，也有人可能利用 AI 快速生成低质量审稿意见，甚至可能出现商业化“代审稿”服务。
这些问题在今天并不只是理论上的风险。尤其在生成式 AI 已经能够快速生成完整审稿文本的情况下，“审稿数量”和“审稿质量”之间的矛盾，很可能会被进一步放大。因为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写几百字评语，而是认真读完论文后，提出负责任、专业且建设性的判断。
而同行评审最核心的价值，其实恰恰来自这种深度判断能力。
如果未来评价体系开始强调“积分”，那么很可能会有人追求“快速完成更多审稿”，而不是“认真完成高质量审稿”。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对“量化同行评审”始终保持谨慎。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最容易受到影响？
我读这篇文章时，另一个非常关注的问题，是早期科研人员的处境。
PNAS 作者已经意识到这个风险，因此专门提出了“豁免机制”。 因为现实中，很多博士生、博士后或者年轻PI，并不容易获得审稿机会。如果未来“没有积分就无法投稿”，那实际上可能会进一步强化学术资源的不平等。这一点非常关键。
同行评审系统本来就存在明显的“马太效应”：越知名的研究者，越容易被编辑邀请审稿；越活跃于主流学术网络的人，也越容易积累学术信用。如果积分体系设计不好，它甚至可能把“发表资格”逐渐变成一种新的稀缺资源。
尤其对于发展中国家研究者、小领域研究者或者跨学科研究者而言，这种影响可能会更加明显。因为他们本身就更难进入主流审稿网络。
所以我觉得，如果未来真的出现类似制度，它必须始终解决一个核心问题：
同行评审不能从“学术责任”演变成新的“学术门槛”。
同行评审可能真的走到“必须改革”的阶段了
是在论文数量快速膨胀、投稿越来越工业化、AI写作不断普及之后，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为什么研究者需要长期免费维护一个高度商业化的出版体系？这其实是当前同行评审危机背后，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
研究者的无偿劳动，正在支撑整个现代学术出版系统的运转。当论文投稿量不断增加，而科研评价又持续强调“多发论文”时，同行评审自然会首先承受压力。因为它既耗费时间，又长期缺乏真正意义上的制度回报。
所以，PNAS 这篇文章未必真的会推动“积分制”全面落地，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越来越多学者已经意识到，仅靠科研共同体的责任感，可能已经不足以维持今天这样规模的同行评审体系。
而未来真正值得关注的，也许并不是“是否采用积分”，而是学术界是否愿意真正把同行评审视为一种需要被正式认可、记录和奖励的学术劳动。
如果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那么同行评审危机，很可能还会继续恶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