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参与同行评审的这些年里,“审稿人2”(Reviewer #2)这个称呼几乎无处不在。它既像一个玩笑,也像一种隐约的共识, 总会有那么一位审稿人,对稿件提出最苛刻、甚至令人沮丧的评价。
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个“角色”并不指向某一个人,而是指向一种在学术评审体系中反复出现的现象——当评审偏离“帮助改进研究”的初衷时,它就变成了一种噪音。
但问题在于:作为作者,我们如何区分一条评论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消耗你”?而作为审稿人,我们又如何避免自己成为那个“Reviewer #2”?
批评本身并不是问题
很多作者会把“严格评审”等同于“负面评审”,这是一个常见误区。
事实上,在我看来,一篇稿件如果没有受到真正严肃的质疑,反而值得警惕。科学研究的本质决定了它必须经得起挑战。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批评多不多”,而是这些批评是否有助于提升研究的可信度和解释力。
例如,当我指出一项研究没有控制关键混杂因素,或者统计模型存在假设不满足的问题,这种评论可能会让作者感到不舒服,但它的目标是明确的:让结论更加可靠。这类评论往往可以被直接转化为修改行动,例如增加多变量回归或补充敏感性分析。
这类评审,哪怕语气严厉,本质上仍然是建设性的。
问题真正出现的地方:当评审失去“可操作性”
我逐渐意识到,所谓“审稿人2”现象的核心,并不在于严苛,而在于一种更隐蔽的问题:不可操作的否定。
在实际评审中,我们确实会看到这样的评论:
“This work lacks novelty.”
“The study is not interesting.”
这些评价看似常见,但它们几乎没有提供任何可以执行的修改路径。作者读完之后,只能猜测:
到底是研究问题不新?方法不新?还是应用场景不新?
这种评论的问题在于,它切断了评审最关键的功能——反馈作为改进工具。
在 同行评审 研究中,学界普遍认为高质量评审应具备“可操作性”。Tony Ross-Hellauer 在其关于开放同行评审的综述中指出:评审的价值不在于判断对错,而在于是否提供“可用于改进稿件的具体路径”。
换句话说,如果一条评论不能被转化为一个明确的修改动作,它的学术价值就是有限的。
另一种更隐蔽的“破坏性”
比“空洞批评”更复杂的,是那些看似合理、实则带有偏见的评论。
例如,我曾评审过一篇跨学科研究,方法上结合了机器学习与传统实验设计。某位审稿人否定其“方法不够标准”,理由是“不符合本领域常规做法”。但问题在于,这正是该研究的创新点。
这种情况在高竞争领域并不少见。研究表明,同行评审中存在多种认知偏差,包括确认偏差和保守偏差。Lutz Bornmann 等人在对评审一致性的研究中发现,不同审稿人之间的评价一致性本身就相当有限,这意味着所谓“客观评判”在实践中并不稳定。
因此,有些“负面意见”并非针对研究本身,而是源于:
- 对新方法的不熟悉
- 对既有范式的依赖
- 甚至潜在的学术竞争关系
这类评论往往比情绪化评论更难识别,因为它们通常披着“专业判断”的外衣。
作为作者:如何理性应对“审稿人2”?
在指导年轻科研人员时,我通常会建议他们做一件看似简单但非常关键的事情:对每一条评审意见进行“可操作性拆解”。
你可以尝试这样问自己:
这条评论,是否明确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是否说明了“为什么是问题”?
是否暗示了“可以如何修改”?
如果答案是“是”,那么无论语气多么严厉,这条评论都值得认真对待。
如果答案是“否”,那么你需要做的不是盲目修改,而是:
- 在回复信中礼貌地要求澄清
- 或者基于你的理解,主动提出一种合理解释并进行回应
例如,对于“lack of novelty”这类评价,可以这样回应:
“We appreciate the reviewer’s concern regarding novelty. We have now clarified in the Introduction that the novelty of this study lies in …”
这种回应策略的关键在于:将模糊批评转化为具体讨论。
作为审稿人:如何避免成为“Reviewer #2”?
反过来看,作为评审者,我们其实也需要不断校正自己的行为。
我现在在写评审意见时,会刻意问自己三个问题:
- 我的评论是否指向“研究本身”,而不是作者?
- 是否提供了足够信息,让作者知道如何改进?
- 是否区分了“必须修改”与“建议改进”?
一个简单但有效的原则是:每提出一个问题,尽量附带一个方向性的建议。这并不意味着替作者完成工作,而是确保评审的“信息增量”是正向的。
近年来,像 COPE 这样的机构也不断强调评审伦理,明确指出评审应当“公平、建设性且有依据”。
最后
“审稿人2”之所以成为一个广泛共鸣的现象,本质上反映的并不是个别审稿人的问题,而是整个评审体系中质量的不均衡。
在一个理想的学术环境中,评审应该是一种合作关系,而不是对抗关系。批评不应该让作者感到被否定,而应该让研究变得更清晰、更有说服力。
对作者来说,关键能力是识别高质量反馈并加以利用;
对审稿人来说,关键责任是让自己的评审真正“有用”。
当更多评审从“判断对错”转向“促进改进”,“审稿人2”或许就不再是一个令人焦虑的存在,而只是一个逐渐消失的学术隐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