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们还主要讨论“撤稿”和“勘误”。但最近，一个更隐蔽、也更令人不安的现象逐渐浮出水面——“隐形更正”（stealth corrections）。
它不像撤稿那样轰动，也不像勘误那样公开透明。它更安静，甚至安静得让人难以察觉：一篇论文在发表之后被修改了，但期刊没有发布任何更正声明，没有留下版本记录，也没有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隐形更正”？
隐形更正的英文名为stealth corrections，还没有正式的中译名，我们就暂且叫它隐形更正吧。其实，我是在2025年才关注这个问题，是在 Learned Publishing上看到的一篇评论文章The Existence of Stealth Corrections in Scientific Literature—A Threat to Scientific Integrity，René Aquarius 等人对这一现象进行了系统讨论 。
按照该篇文章的定义，将“隐形更正”定义为：
论文发表后发生至少一次内容修改，但没有发布任何更正声明，也没有任何提示说明该文曾被修改。
在规范的出版体系中，任何发表后的改动——无论大小——都应通过正式的更正机制呈现。例如：
- 勘误
- 更正
- 表达关切
- 撤稿
国际医学期刊编辑委员会 （ICMJE）也在其“Corrections, Retractions, Republications and Version Control”建议中明确指出，期刊应对发表后修改进行透明记录，并确保可检索与可追溯。绝大部分的出版商都遵循这个标准。
而隐形更正恰恰绕过了这一原则。
它真的存在吗？有多少？
这种现象应该很早就存在了，也不是个别案例。
Aquarius 等人在其研究中共记录了 131 篇发生隐形更正的论文，分布于多家大型与中小出版商 。
其中：
- 92 篇涉及内容更改（图像、数据、文本）
- 27 篇涉及编辑流程信息更改（编辑姓名、接受日期等）
- 9 篇涉及作者信息更改
- 3 篇涉及伦理声明、基金信息等附加信息
更值得注意的是：
- 11 篇后来被正式撤稿
- 9 篇发布了表达关切
- 5 篇最终发布了正式更正
- 17 篇被恢复为原始版本
这说明什么？说明隐形更正并非“无关紧要的小修小补”。其中相当一部分涉及严重问题。
隐形更正与“隐形撤稿”的区别
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学界其实早已注意到“隐形撤稿”的问题。例如，J. A. Teixeira da Silva 曾在 Publishing Research Quarterly 上讨论期刊在未发布正式撤稿声明的情况下直接删除论文的现象。
这类做法至少有一个明显特征——论文“消失”了。读者在期刊网站上找不到原文，数据库中也可能留下记录断裂的痕迹。因此，虽然隐形撤稿本身极具争议，但它往往是“可感知的异常”：研究者会发现链接失效，或察觉论文无故下架，从而引发质疑。
相比之下，隐形更正更加隐蔽，也更难被识别。论文并未消失，它仍然可以被下载、引用和传播，只是内容发生了改变——图像被替换，数据被修订，作者信息被调整，甚至编辑流程记录被修改——却没有任何更正声明提示读者。这种“文本仍在、历史却被重写”的状态，风险反而更大。因为在隐形撤稿中，问题至少是显性的；而在隐形更正中，问题被嵌入到新的版本之中，后来的读者往往根本不知道曾经存在差异。对于依赖版本稳定性的科学引用体系而言，这种无痕修改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可能比直接删除论文更加深远。
为什么这是一个严重问题？
科学记录的可追溯性被破坏
科学出版的核心之一是“版本可追踪性”。当论文被引用时，我们默认引用的是一个固定版本。如果内容可以悄然修改而无记录，那么：
- 早期引用与后期版本可能不一致
- 读者无法判断问题是否被修正
- 审稿人与评价体系无法准确评估
这直接影响文献的可靠性。
严重问题可能被“技术性修复”掩盖
就像René Aquarius等人研究指出，有些涉及图像重复、数据异常的问题，被直接替换图片或修改文本，而未发布更正说明 。这带来一个风险：
本应触发撤稿的严重问题，可能被“修修补补”掩盖。如果修改行为没有公开记录，读者无法知道问题是否真正解决，还是只是被遮盖。
它削弱了读者对期刊的信任
编辑与出版商被视为“科学记录的守门人”。编辑的职责不仅是筛选稿件，更是维护学术诚信。一旦更正过程不透明，期刊的伦理形象会受到质疑。
为什么会出现隐形更正？
出版流程的模糊地带
在数字出版时代，论文的“发表”已经不再是一个清晰的时间点，而是一个逐步展开的过程。许多期刊采用 Early View、Online First、Accepted Manuscript 等多阶段发布模式。问题在于，不同阶段的法律与伦理地位并不完全一致：哪些版本被视为“正式发表”？如果在排版阶段替换图片、修订结果或调整作者信息，这究竟属于出版流程中的技术修正，还是已经构成发表后的更正？在现实操作中，这个界限并不总是清晰。部分编辑可能认为，只要尚未印刷或未被分配卷期，就不算“最终版本”；但在数字传播环境下，早期版本往往已经被下载、引用甚至纳入数据库索引。因此，当版本控制机制缺乏明确定义时，修改行为很容易在“流程修正”与“发表后更正”之间游移，而没有触发正式的更正程序。
指南与政策存在灰色空间
从制度层面看，出版伦理框架并非空白。例如COPE（AJE是正式会员）提供了大量关于作者变更、图像问题、撤稿处理的流程图；ICMJE也强调更正与版本控制的重要性。然而，这些规范主要聚焦于明确的学术不端或严重错误情形。对于一些“边缘情况”——例如编辑姓名变更、期刊栏目归属调整、特刊转移、基金信息补充——并未形成统一的强制标准。出版商内部指南往往留有解释空间，编辑在具体决策时可能基于经验判断，而非严格的公开流程。在这种制度弹性下，一些修改被视为“无需公告的技术更新”，从而进入了隐形更正的范畴。换句话说，这并非总是恶意规避，而更多是规范缺位与执行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
激励机制与声誉压力
更现实的一层因素在于学术评价体系本身。正式更正或撤稿会被数据库记录，也可能影响期刊声誉、影响因子乃至编辑团队的专业形象。在“publish or perish”（不发表就毁灭）的环境中，论文数量与期刊评价高度关联，任何负面记录都可能被视为声誉风险。当存在这种结构性压力时，部分出版决策自然会倾向于选择“低调处理”。对于一些并未达到撤稿标准、但确实存在问题的论文，直接替换图像或修订文本，似乎是一种“成本更低”的解决方式。然而，从长远来看，这种处理方式削弱的，恰恰是期刊赖以生存的公信力。隐形更正并不是单个编辑的道德问题，而更像是评价体系与出版结构交织之下的制度性产物。
我的一些想法
我看到了几个研究团队给出的建议，我提炼出三个核心建议 ：
- 所有发表后改动应公开记录
- 建立清晰统一的更正定义
- 学界保持警觉
我尤其赞同第一点。在技术层面，这并不难实现。现代投稿系统完全可以：
- 自动记录每一次文件替换
- 公开显示版本历史
- 在元数据中标注修改时间
一旦版本控制自动化，隐形更正将几乎不可能发生。我不认为隐形更正会摧毁科学。但它确实侵蚀科学的信任基础。科学的力量，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可纠错且透明”。错误可以被修正，但修正必须留下痕迹。如果更正是悄无声息的，那么科学记录就不再是记录，而变成了可以随时重写的文本。而这，是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