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最积极”撤稿？一项覆盖4.6万篇论文的新研究，揭开了学术出版社之间的巨大差异，最近，我读了一篇很有意思的研究预印本：How Ten Publishers Retract Research（来源：https://arxiv.org/html/2602.19197v1）。
这篇研究来自芬兰 Jonas Oppenlaender 的团队，论文一次性分析了 1997–2026 年间、10家大型学术出版社的 46,087 篇撤稿记录。
这项研究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哪家出版社撤稿最多”这种表面的排名，而是它真正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不同出版社，到底是如何“处理科研问题论文”的？因为撤稿从来不只是一个数量问题。
有些出版社撤稿很多，可能意味着问题严重；但也可能意味着它更积极地清理文献记录。反过来，撤稿很少，也不一定意味着论文质量更高，甚至有可能意味着问题没有被发现，或者发现后没有被正式处理。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这篇研究值得科研人认真看一看。
撤稿，其实是科研系统“自我修复”的能力
很多年轻科研人员一看到“撤稿”，会本能地联想到学术丑闻、造假、职业生涯崩塌。但从科学史的角度看，撤稿本质上是一种“纠错机制”。论文中引用了一句话，我觉得非常关键：Retractions are the primary mechanism by which the scholarly record is formally corrected.“撤稿是纠正学术记录最核心的正式机制。”
科学从来不是不会犯错，而是是否允许纠错。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出现问题论文，而是问题论文长期留在文献系统里，继续被引用、继续进入临床指南、政策文件，甚至继续影响后续研究。
论文里提到，2023年全球已经有超过1万篇论文被撤稿，但研究者认为，这依然只是冰山一角。事实上，很多问题论文根本没有进入撤稿流程。
这篇研究是怎么做的？
这项研究的数据来源，主要是 Retraction Watch （撤稿观察） 和 Dimensions 数据库。研究者下载了截至 2026年2月 的全部撤稿数据，并筛选出了10家主要出版社。
包括：
- Elsevier
- Springer Nature
- Wiley
- Taylor & Francis
- IEEE
- Hindawi
- ACM
- SAGE
- IOS Press
- PLOS
研究者并不是简单统计“撤稿数量”，而是做了相当细致的文献计量分析。
他们分析了：
- 撤稿率（按论文总量标准化）
- 撤稿原因
- 撤稿时间延迟
- 作者国家分布
- 是否付费墙可见
- 重复撤稿作者
- 文章类型
- 同行评审问题
- 国际合作模式
甚至还专门设计了统计模型，比较不同出版社撤稿理由的“集中程度”。说实话，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撤稿统计”，而是在研究不同出版社的“科研治理文化”。
Elsevier 的撤稿率最低
很多科研人员看到“撤稿研究”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撤稿最多的出版社，应该就是问题最严重的出版社。
但这篇研究里，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结果恰恰是：Elsevier 的标准化撤稿率反而最低。研究团队按照“每万篇论文中的撤稿数”进行标准化计算后发现，Elsevier 的撤稿率只有 3.97，而 Hindawi 高达 320.02，IEEE 为 17.70，Springer Nature 为 9.06。
从同行评审质量，到期刊规模扩张，再到论文工厂问题，很多科研人员对一些期刊的这些年的撤稿事件并不陌生。有时确实反直觉，比如Elsevier ，当数据反而显示它“撤稿最少”时，很多人会本能地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 Elsevier 的论文质量最好？
但作者其实非常谨慎。他们反复强调，撤稿记录并不只是“问题论文数量”的体现，它同时也反映出版社发现问题、调查问题以及正式处理问题的能力与意愿。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撤稿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统计数字。不同出版社之间，学科结构、投稿来源、会议论文比例、编辑资源、法务风险以及内部政策都完全不同。尤其像 Elsevier 这种超大型出版社，本身拥有超过 1500 万篇研究论文的庞大体量。 在如此巨大的出版规模下，“撤稿率低”到底意味着论文整体更可靠，还是意味着处理机制更保守，其实很难仅靠一个数字下结论。
我个人觉得这也是这篇研究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它提醒我们：不要把“撤稿数量”简单理解成“学术质量排行榜”。很多时候，撤稿数据更像是在反映一家出版社如何面对问题，而不仅仅是它有没有问题。
Hindawi 为什么会“爆炸式撤稿”？
如果说 Elsevier 的结果让人意外，那么 Hindawi 的数据则几乎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在这项研究中，Hindawi 的标准化撤稿率高达每万篇 320 篇，是所有出版社中最高的。 而且，这并不是零散的个别撤稿，而是一种明显带有“系统性清理”特征的大规模撤稿潮。
研究者发现，Hindawi 的撤稿高峰几乎全部集中在 2022–2023 年。 如果熟悉近几年学术出版新闻，其实不难理解背后的背景。自从 Wiley 收购 Hindawi 后，出版社开始大规模调查旗下期刊中的同行评审操纵、论文工厂和第三方代投网络。随后，大量论文被集中撤回。
论文中的数据尤其值得注意。Hindawi 的撤稿理由并不是分散的，而是高度集中：92% 涉及 Results and/or Conclusions 问题，90% 涉及 Third Party，77% 涉及 Peer Review Concerns。
这意味着什么？
某种程度上，这已经不只是“个别作者学术不端”的问题，而更像是出版系统遭遇了一轮成规模的外部渗透。尤其是“Third Party”和“Peer Review Concerns”的高占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近几年迅速扩张的论文工厂产业链。很多论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作者独立完成，而是经过代投机构、伪造审稿人网络甚至同行评审操纵后进入正式出版流程。
Hindawi 的情况当然说明问题严重，但另一方面，它也说明出版社最终选择了“公开清理”。因为很多时候，真正困难的并不是发现问题，而是承认问题已经严重到需要成批撤稿。对于任何出版社而言，这都会直接影响声誉、投稿量和商业利益。
所以，从科研诚信角度说，大规模撤稿某种程度上也是出版系统开始“修复自身”的表现。
ACM 是这篇论文里最“诡异”的案例
整篇论文里，我觉得研究者对 ACM 的分析，可能是最值得细读的一部分。因为 ACM 的数据表现得非常“不自然”。
表面上看，它的撤稿率并不高，每万篇论文约为 5.65。 但研究者进一步分析后发现，ACM 几乎所有撤稿都集中在同一个事件上。
在 354 篇撤稿中，有 348 篇都涉及 “Compromised Peer Review（同行评审被破坏）”，并且绝大多数发生在 2021 年第三季度的同一次会议撤稿事件中。
更奇怪的是，全球学术出版中最常见的那些撤稿原因，在 ACM 的记录中几乎完全缺失。
例如：
- 抄袭
- 学术不端
- 图像重复
- 数据问题
这些在其他出版社都大量存在的原因，在 ACM 数据里却几乎“消失”了。研究者因此把 ACM 描述为一个“结构上的异常值”。
论文随后提出了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这是否与 ACM 长期以来强调的“极高撤稿门槛”有关？
换句话说，并不是 ACM 没有遇到这些问题，而是很多问题可能并不会最终进入正式撤稿程序。
撤稿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篇论文最容易引发误解的地方，就是很多人会下意识把“撤稿少”等同于“期刊质量高”。但事实上，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一家出版社撤稿很多，当然可能说明它曾经存在严重问题；但另一种可能是，它正在积极清理历史遗留问题。而如果一家出版社长期几乎没有撤稿，也未必意味着它的论文真的更可靠。有时候，这反而可能意味着问题没有被系统性发现，或者即便发现了，也没有进入正式处理流程。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越来越多科研诚信研究开始强调：撤稿率本身并不能脱离具体的治理机制单独解读。
因为撤稿并不是一个纯技术动作，它背后涉及大量现实因素。出版社需要承担法律风险，需要面对作者申诉，需要担心品牌声誉，也需要考虑对期刊影响因子的冲击。很多情况下，一篇论文是否进入正式撤稿流程，并不仅仅取决于“有没有问题”，而取决于出版社是否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过去很多科研人员把“撤稿”看成出版失败，但现在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认为：真正成熟的出版体系，不是永远不出问题，而是能够持续发现问题、公开问题并修复问题。
从这个角度说，撤稿本身其实是科研系统仍在运转的一种信号。
AI时代，撤稿或变得更为普遍
过去几年，学术出版其实已经发生了一种非常明显的变化。以前，出版社最关注的问题是：“有没有问题论文混进来？”但现在，问题已经变成了：“当问题已经被发现后，出版社是否真的愿意处理？”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过去十几年，随着全球论文数量高速增长，很多出版社的核心目标其实是扩张。期刊越办越多，特刊越来越密集，会议论文规模越来越大，同行评审系统也被不断压缩。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量质量问题开始逐渐累积，而论文工厂、代投机构和同行评审操纵，则进一步放大了系统漏洞。
而现在，整个行业似乎开始进入一种“集中清理期”。
越来越多出版社开始建立科研诚信团队，使用 AI 工具筛查图片和文本，分析异常引用网络，回溯历史论文中的同行评审记录。过去很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现在开始被系统性挖掘出来。
因此，未来几年我们很可能会看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撤稿数量继续上升，但这未必代表科研环境在恶化。某种意义上，它可能恰恰意味着出版系统终于开始认真面对那些长期积累的问题。
当然，这种马后炮式的审核并不会轻松。因为每一次大规模撤稿，都会直接影响出版社的声誉与商业利益。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制定科研诚信口号，而是在问题已经摆在面前时，是否愿意公开承认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