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获取曾被视为改变学术出版规则的重要力量。传统订阅模式下，科研论文往往被期刊的付费墙隔在机构和普通读者之外；开放获取则试图让论文免费向公众开放。但当读者不再付费之后，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谁来承担出版成本？
过去十多年，一个越来越普遍的答案是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s，APCs）。作者或其所在机构、科研项目、大学以及科研联盟，通过支付APC换取论文的开放获取。
现在，这笔费用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庞大的全球市场。
一项覆盖2019年至2025年的最新研究估算，向14家大型学术出版商支付的APC在这7年间累计达到150.8亿美元。经过通胀调整后，年度APC支出从2019年的约9亿美元增长至2025年的37亿美元，短短七年增长约4倍。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笔资金高度集中。2025年，约87%的APC支出流向了5家出版商——Elsevier、Springer Nature、MDPI、Wiley和Frontiers。
其中，Elsevier的变化尤其明显。研究估算，其APC相关收入从2019年至2025年增长了约638%，2025年已经超过10亿美元，并成为研究所覆盖出版商中APC收入最高的一家。
这组数字意味着，开放获取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远不只是“论文从收费变成免费阅读”这么简单。它正在形成一个规模越来越大、同时高度集中的出版支付体系。
APC市场七年增长四倍，增长引擎非只是论文数量增加
这项研究由来自德国洪堡大学、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完成。研究团队建立了一个开放数据集，收集14家出版商在2019年至2025年期间公开列出的APC价格，并结合OpenAlex中的论文数量，对实际APC支出进行估算。
研究覆盖Elsevier、Springer Nature、Wiley、MDPI、Frontiers、PLOS、Oxford University Pres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IEEE、IOP等14家出版商，共整理出12,540种期刊和69,856个期刊—年份价格数据点。
研究结果显示，2025年Gold OA（黄金开放获取）仍然占据APC支出的主体，相关支出约为23.94亿美元；Hybrid OA（混合开放获取）约为13.43亿美元。但从增长速度来看，Hybrid OA才是变化最快的部分。
2019年至2025年，Gold OA相关支出增长约250%，而Hybrid OA支出增长达到451.5%。同期，Hybrid OA论文数量增长约427%，Gold OA论文数量则增长约197%。
这形成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反差。
过去的开放获取政策讨论经常将Hybrid OA视为一种过渡模式，希望最终逐步走向完全开放的期刊。但现实中的资金流向却显示，Hybrid OA正在快速扩张。
研究作者认为，Transformative Agreements（转换协议，TA）可能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这类协议通常由出版商与大学、科研机构或图书馆联盟签署，把传统订阅费用与开放获取出版结合起来，使协议覆盖范围内的作者可以在符合条件的期刊发表OA论文，而不需要逐篇承担公开标价的APC。
因此，今天的开放获取已经不能简单理解为“作者自己拿几千美元买一个开放许可”。越来越多的费用实际上通过大学、科研机构和国家科研体系支付。
而且，APC支出的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论文数量的增长速度。
研究显示，2019年至2025年，研究样本中的APC相关论文数量增长约237.6%，但APC支出增长约302.9%。这意味着，论文数量增长并不足以解释APC支出的全部增长，单篇论文费用的上升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
这也是这项研究最值得科研界关注的地方之一：开放获取论文越来越多，并不意味着开放获取的单位成本正在下降。
钱越来越多地流向大型出版商
如果说37亿美元说明APC市场已经足够庞大，那么资金的集中程度则更加值得注意。
研究估算，2025年Elsevier、Springer Nature、MDPI、Wiley和Frontiers五家出版商获得了约87%的APC支出。而且这种集中并非近期才出现，2019年以来，这五家出版商占年度APC支出的比例一直维持在85%至87%之间。
其中，Elsevier的增长最为突出。
研究估算，Elsevier的APC相关收入在2019年至2025年间增长了638%，超过整体市场约303%的增幅。其估算收入从2019年的第三位一路上升，到2024年超过MDPI，2025年进一步成为研究样本中的第一名，年度APC相关收入超过10亿美元。
相比之下，其他一些出版商虽然增长速度同样很快，但规模仍然明显较小。例如，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同期增长约465%，IOP增长约491%，但二者的绝对增量远低于Elsevier。研究估算，CUP在这一时期增加的年度APC收入约4600万美元，而Elsevier增加了约8.67亿美元。
这说明，开放获取并没有自动带来出版市场的去中心化。
恰恰相反，当科研人员越来越多地转向OA出版时，大型出版商凭借庞大的期刊组合、成熟的作者网络以及与科研机构签署的大规模转换协议，仍然能够吸收相当大比例的资金。
这也使一个长期存在的出版业问题以新的形式出现：开放获取究竟是在削弱传统出版商的市场力量，还是正在为大型出版商创造新的收入来源？
仅凭这项研究无法回答这一因果问题，但APC资金高度集中的事实无疑值得关注。
期刊标价不等于作者实际支付的价格，而且高价期刊吸引了更多论文
这项研究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对科研人员非常有意义的发现：期刊官网公布的APC价格，并不一定代表科研共同体最终承担的实际费用。
研究团队将期刊层面的APC标价与论文发表数量结合起来计算后发现，2025年Gold OA期刊的APC标价中位数约为2160美元，但按照论文数量加权后，实际支付价格的中位数约为2900美元；Hybrid OA则从3550美元上升至3810美元。
换句话说，科研人员发表论文时，并不是平均分布在不同价格的期刊中。
在2025年APC收入最高的五家出版商——Elsevier、Springer Nature、MDPI、Wiley和Frontiers——中，按照论文数量计算的中位APC均高于按照期刊计算的中位标价。超过一半的论文发表在价格高于该出版商期刊价格中位数的期刊中。
这背后可能有一个非常现实的原因：科研人员往往更加集中于声誉较高、影响力较大的期刊，而这些期刊的APC通常也更高。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APC价格究竟反映了出版成本，还是更多反映了期刊的市场地位和声誉？
如果一篇论文的开放获取需要支付3000美元、4000美元甚至更高的费用，那么这笔钱究竟对应了多少实际出版成本，又有多少是科研人员为期刊品牌、影响力和市场地位支付的费用？
这项研究并没有试图给出答案，作者也没有声称APC与出版成本之间存在简单的对应关系。但数据显示，论文实际发表的价格分布与期刊公开标价并不完全一致，而这提醒我们，单纯使用期刊官网的APC价格来衡量开放获取成本，可能会低估科研共同体真正承担的经济负担。
开放获取解决了阅读壁垒，却可能形成新的发表壁垒
APC市场不断扩大，最终还是回到了开放获取最核心的一个问题：谁在为开放获取买单？
对于资金充足的科研机构来说，一篇论文几千美元的APC可能只是项目经费中的一部分；但对于经费有限的科研人员、小型科研机构以及部分国家和地区的研究者而言，同样的费用可能构成真正的发表障碍。
这也是APC模式长期存在争议的原因。
开放获取最初试图解决的是“读者能不能看论文”的问题，但随着作者付费模式的发展，一个新的问题开始出现：作者有没有能力发表论文？
如果一个科研人员没有足够的科研经费支付APC，那么他是否能够与资金充足的研究团队享有同样的发表机会？
因此，学术出版中的“公平”实际上包含两个不同的维度：一方面是读者能否免费获取知识，另一方面是作者能否平等地参与知识生产和传播。
更复杂的是，很多情况下，作者甚至并不是APC的直接付款人。
转换协议可能由大学或图书馆联盟统一支付，科研基金可能承担出版费用，部分机构也会提供APC资助。因此，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作者付多少钱”，而是整个科研体系每年为开放获取支付多少钱，以及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些出版商。
研究团队也特别强调，目前仍然缺乏足够透明的实际支付数据。此次研究主要依靠公开APC价格和OpenAlex论文数量进行估算，因此其结果不能简单等同于出版商财务报表中的实际APC收入。研究人员希望未来能够获得更加详细的出版商数据，包括不同期刊的APC收入、论文数量、资金来源以及转换协议等信息。
这也是这项研究真正重要的地方。
它并不是在简单地告诉科研人员“APC越来越贵了”，而是在提醒整个科研系统：开放获取已经成为一个规模达到数十亿美元的出版经济体系，而这个体系的资金流向仍然缺乏足够透明度。
从2019年到2025年，14家大型出版商相关的APC支出从约9亿美元增长到37亿美元；五家出版商长期占据超过85%的市场份额；Hybrid OA支出的增长速度超过Gold OA；与此同时，论文数量增长又不足以完全解释APC支出的增长。
这些数据共同描绘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开放获取正在成功打破论文的阅读付费墙，但与此同时，一个规模庞大且高度集中的“发表付费体系”正在形成。未来关于开放获取的讨论，恐怕已经不能只停留在“论文是否应该免费阅读”。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谁来支付、支付多少、钱流向哪里，以及这笔钱究竟对应了什么样的出版服务。
对于科研人员而言，这也意味着选择OA期刊时，除了关注期刊的学术声誉、影响因子、分区和审稿周期，还应该进一步了解APC金额、机构转换协议、费用减免政策以及实际需要承担的出版成本。
毕竟，当开放获取成为学术出版的主流方向之后，“免费阅读”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这场免费背后的账单究竟由谁来支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