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知道掠夺性期刊，假期刊，高仿期刊，但我估计绝大多数人没听说僵尸期刊，听着还挺吓人的，这是直译过来的名字，英文就叫Zombie Journal。今天就让我们聊聊这类期刊，让大家开开眼界。
过去几年，一些知名期刊的主编和整个编委会集体辞职，随后另起炉灶创办新期刊；而原来的期刊则继续由出版社运营，保留原有名称、影响因子以及数据库收录资格，但背后的学术共同体已经发生了彻底变化。
这种“还活着，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它”的期刊，被一些学者形象地称为“僵尸期刊（Zombie Journal）”。
此类期刊有相关的研究，建议看看由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学者 Kyle Siler 发表在Research Policy上的一篇研究：Splitting status and substance: The diverging fates of breakaway and zombie journals。（来源：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48733326001101）
这篇论文试图回答一个非常核心的问题，一本期刊真正的价值，到底来自它的名字和影响因子，还是来自背后的编辑、审稿人和作者共同体？
什么是僵尸期刊？
在过去十年，大规模编委辞职事件正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这些事件通常发生在学术共同体与出版商之间矛盾激化之后，例如开放获取理念冲突、订阅费用过高、APC不断上涨、编辑自主权受限等问题。很多编辑团队开始质疑：为什么真正承担学术劳动的是研究者，而控制期刊品牌与商业收益的却是出版集团？
于是，一些编委会选择了“集体出走”。
他们离开原刊后，新创办的期刊被称为“Breakaway Journal（出走期刊）”；而原来的期刊则因为保留了名称和数据库身份，却失去了原本的学术核心，而被称作“Zombie Journal（僵尸期刊）”。
正常情况下，一个期刊的“品牌”和它背后的“学术共同体”是绑定在一起的，我们很难判断到底是谁赋予了期刊真正的价值。但“僵尸期刊”现象，相当于第一次把两者强行拆开：出版社保留了品牌，而编辑团队带走了学术共同体。
就像我在上面提到的论文中，作者对此提到：
“Zombie journals retain the institutional shell, but must rebuild their personnel base.”
“僵尸期刊保留了制度外壳，但必须重建其人员基础。”
这句话其实点出了现代学术出版体系的一个核心现实：期刊并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本质上是一个由编辑、审稿人、作者和学术声誉共同构成的生态系统。
典型案例
一些典型案例来自语言学领域。2015年，Elsevier旗下老牌语言学期刊 Lingua 的6名编辑和31名编委集体辞职。 他们公开表达了对Elsevier高订阅费用和出版模式的不满，并希望建立真正开放获取、由学术共同体主导的新期刊。（来源：Language of Protest）
随后，他们创办了新的开放获取期刊——Glossa
有意思的是，在语言学界，当时很多学者直接把原来的 Lingua 称为“Zombie Lingua”。因为虽然这个期刊名字还在，SCI收录还在，但原来的编辑体系已经整体离开了。
更激烈的是，一些语言学家甚至公开呼吁不要再向 Lingua 投稿、不要为其审稿，部分高校教师还建议图书馆取消订阅。 学术共同体实际上已经开始把“新的Glossa”视为真正延续 Lingua 学术传统的期刊。
这场事件后来被很多研究者视为现代学术出版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因为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出：出版社拥有期刊品牌，但未必拥有学术共同体本身。
期刊真正的影响力，可能并不来自名字
上文提到的论文中，研究团队使用 Web of Science 数据，对多个“出走期刊”和“僵尸期刊”进行了长期追踪，包括发文量、引用表现、作者结构、地区分布等多个指标。
结果非常耐人寻味。
首先，新建立的 Breakaway Journals 很快就获得了所在领域的重要学术地位。论文指出，Glossa 在创办后不久，发文量便迅速接近甚至超过了 Lingua；而计量学领域的新期刊 Quantitative Science Studies 也很快建立了自己的市场份额。
这说明，真正支撑期刊影响力的，很可能并不是“品牌”本身，而是背后的编辑网络、作者群体与学术声誉。
与此同时，研究还发现，多个“僵尸期刊”的引用表现都在编委出走后出现下降。例如，Journal of Informetrics 和 Lingua 的文章引用率都在后期出现了明显下滑。
这其实说明了一件很现实的事情：即便期刊名字没变，数据库收录没变，学术界对于这个期刊“质量”的感知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一个敏感但无法回避的问题：中国作者的“涌入”
有研究显示，在多个“僵尸期刊”案例中，当欧美核心作者逐渐流向新建立的 Breakaway Journal 后，原期刊中来自亚洲地区的作者的比例显著增加。
以 Lingua 为例，在2015年前，亚洲作者占比长期低于10%；但到了2020年以后，这一比例已经超过50%。 类似情况也出现在 Journal of Informetrics 中，2020年之后亚洲作者比例迅速突破50%。（来源：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048733326001101）
因为很多国家——尤其是中国——长期以来都高度依赖 Web of Science 收录、SCI标签和影响因子进行科研评价。而新创办的 Breakaway Journal 在初期往往还没有影响因子，也尚未进入数据库系统，因此对于很多需要完成职称、毕业或绩效要求的研究者来说，吸引力有限。
很多科研人员投稿时，真正依赖的并不是学术共同体本身，而是制度认可。只要期刊仍然保留SCI收录和影响因子，它就依然具有现实价值。而这，也恰恰是“僵尸期刊”能够继续存在的重要原因。
为什么需要警惕“僵尸期刊”？
因为它会制造一种非常容易被忽略的错觉：这个期刊看起来还是以前那个SCI期刊。
名字没变，影响因子没变，数据库还在，甚至很多投稿系统都没变化。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期刊最重要的东西——它的编辑标准、学术共同体以及学科声誉——可能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
很多科研人员在投稿时，仍然习惯优先看：
- SCI收录
- 影响因子
- 分区
但“僵尸期刊”现象说明，这些指标有时只是一个“外壳”。真正决定一本期刊长期学术价值的，往往是：
- 谁在担任主编
- 哪些学者还在担任编委
- 哪些核心作者仍然愿意投稿
- 学术共同体是否还认可它
而这些东西，是会迁移的。甚至可能在一次编委集体辞职后迅速迁移。
“僵尸期刊”可能会越来越多
从目前趋势来看，这种现象未来很可能继续增加。因为今天的学术出版体系正在面临越来越大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商业出版集团依然掌握着大量顶级期刊资源；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学者开始质疑当前出版体系中的利益分配模式，尤其是在开放获取浪潮不断扩大之后，关于高额APC、订阅费用以及出版利润的问题，争议正在持续升级。
近年来，Retraction Watch 等媒介都持续记录着越来越多的编辑集体辞职事件，这类事件在过去十年已经明显增多。某种意义上，“僵尸期刊”并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现代学术出版商业化矛盾不断积累后的结果。
